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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定 住处有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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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婶来报信时,手里还拎着一把新笤帚。
她才从外头回来,经过院子,见陆母正与宜筠说话,便停下脚,将笤帚靠在廊柱边。
“夫人,那屋子,我们打算租了。”
陆母放下手里的东西。
“看过了?”
“前晚看了一回,昨儿我男人又去同屋主谈了谈。”
何婶脸上有了笑意。
“车也能放。院墙根那片地方腾一腾就行,只是不许横着停,怕挡了旁人打水的路。这个好办,我们每日回来推到里头去就是。”
陆宜筠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
“房钱还是先付一季?”
“是,没改。”
何婶坐下,将袖口卷起的一小截抚平。
“我俩夜里算了算,手里凑得出来。原先想着搬远些,房钱省下来,可两边的活都断了,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齐。还是留在这里稳当。”
陆宜筠点头。
“你们对附近也熟,哪家什么时候用人,心里都有数。”
“可不是。我男人常去的那家铺子,昨日还问他月底能不能来,说要到一批货。若搬出城,这几趟便接不成了。”
陆母问起老人怎么住。
“住外头亮些的那间。”何婶道,“窗下还能摆她的小凳子。里间我们夫妻住,白日也不常待着,暗一点不碍事。”
说到这里,她看向宜筠。
“姑娘说的门槛,我们也看了。婆婆如今本就不大做饭,进灶房的时候少,真要过去,有人扶着便是。”
“那便好。”陆宜筠道,“这回租期也说定了么?”
何婶应了一声。
“先定一年。我男人特意问了,怕刚住顺,又要收屋。屋主说这两间就是空出来赁人的,家里近来没别的安排。”
“口头说过,落在纸上更稳妥些。”
“要写的。”
何婶道:“我男人请了一个相熟的人帮忙看,房钱什么时候交,若哪边有变动,要提前多久说,都一并写清。省得后头各记各的。”
陆宜筠听到这里,便没再多问。
对方已经亲自看过房,连日常如何住、车放在哪里都安排过,比她那一趟走马看花周全得多。
她如今最想知道的,无非是这处住处能不能真正让他们安稳下来。
一年不算很长,但至少不用搬进去便惦记着什么时候又要走。
陆母也点了头。
“城外那边呢?”
“已经递过话了。表弟倒没说什么,只说留在城里有活做,自然是好事。等搬妥当了,我再去谢他。”
何婶说着,神情松快了些。
“绕了一圈,倒又留在原来这几条街里了。”
陆宜筠笑道:“往后来咱们家,还能比原先近一点。”
“近是近,不过中间那条巷子早上有卖菜的,车一摆,又得绕半步。”
她显然已经将路走熟了,说到哪里要让,哪里好过,心里都有数。
陆宜筠听得想笑。
自己还在图上认地方,人家连早上哪一段会堵都知道了。
住处定下来,便要商量搬家的日子。
陆母让何婶空出几日,家里的活另行安排。何婶却先想起了后院几床尚未换洗的被褥,说趁天气好,明日便能洗出来。
“等晒透了收好,我后日回去收东西,正好。”
“后日才收,来得及么?”陆母问。
“零碎早装了一些。”
“那也不必赶。你先把家里安顿好,这些迟几日不妨事。”
何婶想了想,仍道:“洗都洗了一半,剩着心里总惦记。”
陆宜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您也给自家的箱子留点工夫。”
何婶笑起来。
“家里就那几个,闭着眼也找得着。”
“搬过去换个地方,可就得睁眼了。”
“那倒是。”
何婶笑着应了,终于肯将两床厚些的留到后头,又与陆母约好哪日回来。
她临走时再三道谢,陆母只说住得合适便好。话说完,她拎起廊边的笤帚,走出两步,又低头将散开的竹篾捋了一把。
小翠正好从旁经过,瞧见便问:“新买的?”
“旧的磨秃了,不顶用了。”
“这把瞧着结实。”
“得用过才知道。上回那把看着也好,没扫几日便往外掉。”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院走,何婶的声音渐渐远了。
陆宜筠坐在原处,端起已经晾得温热的茶。
这件事算有了着落。
没有谁做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问到一处空屋,何家去看过、算过,最后定下来。可往后清早,何婶还能照常从院门进来,她丈夫也不必四处重新找活。
想到这里,她喝茶时都觉得松快了些。
陆母收起桌上的针线,见她还望着院门,便道:“这下不用惦记那张图了。”
“图还是能看的。”
“又想找哪里?”
“暂时没有。”
陆宜筠笑了笑,将茶盏放回去。
“先把已经找到的认熟。”
午后,屋里安静下来。
陆宜筠将夹在书中的两张纸取出来,一张记着城外的地名,一张写着东街那处院子的方位。
后头那张上,还有她补的几个字:院中能否放车,未问。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靠墙可放,不挡取水。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纸丢掉,仍旧夹回书里。
书页上的上京城画得很简略。城门、大街、河道占了大半,寻常人家住的小巷只留下一些细线,许多地方连名字也没有。
单看这张图,很难知道哪条巷子清晨有人卖菜,哪处院子租金稍贵,却能让一家人保住原有的活计。
这些东西,她并非不知道该考虑。
从前做调研、写报告,住处与工作之间的距离,日常出行的时间,本就是要留意的内容。只是那时面对的是另一座城,另一套生活。换到这里,城门何时开,租屋怎样谈,货物怎样送,每一件都得重新弄清。
她会看图,会整理事情,也能判断几种选择的利弊。
可眼下她对上京的了解,还不够支撑自己替别人拿主意。
陆宜筠将书合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修剪枝叶,剪子一开一合,声音清脆。
她来这里以后,病养好了,路认了一些,也渐渐习惯了有人叫她“姑娘”。早上醒来,不会每一次都先去找手机,听见窗外的脚步声,也能分辨是小翠还是母亲。
日子是过顺了。
只是再往后呢?
总不能每天看书、吃饭,等着表姐来问她要不要出门。
她原先被论文折腾得够呛,恨不能把文档关了再也不看。可真有一张图摊在眼前,还是会忍不住凑过去;看见一条路安排得妥当,也仍旧想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走。
看来她讨厌的主要还是改不完。
倒也没到连专业一并恨上的地步。
陆宜筠低头笑了一下。
小翠抱着叠好的衣裳进门,见她独自笑,问道:“姑娘看见什么了?”
“想起以前一件事。”
小翠手上稍顿。
陆宜筠抬起头,见她望着自己,便自然地接了一句:“一件事做了又改,改完还得改,想着就头疼。”
小翠想了想:“针线也是。拆过一回再缝,最怕又缝错。”
“是啊。”
陆宜筠坐直,腾出桌边一块地方,给她放衣裳。
“所以先看看怎么做,总比忙着下手好。”
傍晚陆父回来时,天还亮着。
他洗过手,刚坐下喝茶,陆宜筠便将何婶租屋的事说了。
陆父听完,点了点头。
“能留下原来的活计,是好事。”
陆母在旁道:“这回算赶巧。若再晚几日去问,屋子赁了旁人,也没法子。”
“何家自己也拿得定主意。”陆宜筠道,“看完便去商量,没有光等着咱们替她张罗。”
陆父看她一眼,笑了笑。
她见他今日神色还算轻松,便往近处挪了些。
“爹,我想再向您借点东西。”
“又是什么书?”
“这回不是书。”
陆宜筠道:“您手里还有寻常宅院修整的旧图么?不必是衙门里的,能给我看的就行。”
陆父端着茶盏,没有立即答。
“前回给你的院图呢?”
“收着。我看过,也对着院子认了认,还想多看几种。”
“想看什么?”
这句问得认真,陆宜筠也没含糊。
“譬如原先院子不大,后来添了屋,出入的路怎么留。还有下雨时,水从哪里出去,总不能添完一间,倒把原先的水路堵住。”
陆父将茶盏放下。
“怎么忽然想到这些?”
“前几日看何婶要租的屋子,灶房门槛高。我问了一句,屋主说下雨时院里积水,靠门槛挡着。”
她稍停,又道:“今日想起来,便想看看别人家是怎么做的。各家地方不一样,用的法子应当也不同。”
陆父听着,没有立刻给她讲道理,而是问:“你觉得那院子的问题在哪里?”
“只进去一回,还说不准。”
陆宜筠答得很干脆。
“院地高低、水往哪头走,我没看全。屋主说雨急时退不及,可究竟是出口小,还是外头也积着水,我不知道。不能只看见门槛高,就叫人拆了。”
陆父望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
“这样想便对。”
陆母在旁听了一阵,道:“你们吃饭前就要说这个?”
陆宜筠转头笑:“还早呢。”
“菜可不等你们画完一张图。”
“今日不画。”
陆父也笑了,抬手示意女儿不必急。
“旧图我找找。前些年替相熟的人看过几处修整,有些草样或许还在。不过得先理一理,看看哪些方便给你。”
“好。”
“图上也未必都有。寻常人家修补添建,做的时候还会改,纸上留的,往往只是大略。”
“我知道,所以还想对着实物看看。”
“先看家里。”
陆父朝院外示意。
“那张图就是你住着的地方,认起来容易。以后若有合适的私宅修整,我替你问问主人,方便的话,再带你去看。”
陆宜筠眼睛亮了些。
“那您记着。”
“记着。”
她答应得快,倒让陆母忍不住问:“你不会过几日便追着问你爹,怎么还不带你去了吧?”
“我又没说一定哪日。”
陆宜筠嘴上这样答,心里却已经多了一件值得等的事。
饭后,天边还留着一层浅光。
陆宜筠回房翻出那张旧院图,压了许久的纸一展开,边角微微翘着。她用掌心抚平,辨清正屋与院门,便拿着出了门。
小翠端着水回来,险些与她碰个正着。
“姑娘去哪儿?”
“院里。”
“看什么?”
陆宜筠将图朝她晃了一下。
“先看看自己家。总不能住了这么久,闭着眼只会往饭桌那边走。”
小翠笑道:“去夫人房里的路,您也熟。”
“那再添一条。”
她站到廊下,把图转正。
旧图与眼前的院子并非处处相同。上头一处原先空着的地方,如今搭了小棚,放着木盆和杂物;她早就知道封起来的那道门,在纸上却仍画着。
陆宜筠没有急着添改。
她先沿着屋檐往前走,看到墙根有一道浅沟,被院中的花盆挡去了一截。绕过去,沟还往后延,拐入一处她平日不大走的角落。
小翠跟过来,见她弯腰看,便道:“前几日何婶还清过,掉进去不少叶子。”
“难怪。”
陆宜筠顺着沟的方向望了望,又回到廊下,在另取的小纸上记了一笔。
父亲的旧图留着,眼下看见的另记,过后对照才清楚。
正屋里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厨房有人收拾碗盏,碰出轻轻的响动。
她没有走远,只绕着住了这些日子的院子,慢慢看了一圈。
到最后一点天光淡下去时,纸上多了几道线。
小翠叫她回屋,她应了一声,将纸收拢。
明日从后院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