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探花郎重金聘她,国公爷把聘书“扣了” 九月桂香飘 ...
-
九月桂香飘满巷的时候,晴绣坊来了位稀客。
是个白衣书生,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温润,带着个小书童,站在绣架前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指尖轻轻拂过绷面上的双面绣《秋江待渡图》,翻过来是枫桥夜泊,正反异色,针脚藏得一丝不露。
“这是苏姑娘亲手绣的?”他开口,声音清润,像檐下的风铃。
苏慕晴正低头理线,抬头应道:“是。公子要是喜欢,这幅二两银子。”
“我不买绣。”书生笑了笑,自报家门,“在下裴照,忝列今科探花。家中堂妹素爱苏绣,想请姑娘去府中做个西席,专教双面绣技法。月俸二十两,包四季衣料,府中上下都以姑娘之礼相待。若做得好,日后内廷针工局招绣师,我也能帮姑娘引荐。”
二十两。
苏慕晴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绣坊一个月刨去成本,也就赚五六两银子,这月俸,是她三倍还多。更别说裴家是京城文官世家,裴照是翰林院编修,手里管着历朝的文卷档册——那是她想碰都碰不到的地方。父亲当年的案子,若是能通过翰林院查当年的军需底档,说不定……
她心里怦怦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裴公子抬爱了,此事容我思量两日。”
她心里嘀咕着,“若去裴府,能否借阅翰林院旧档?只看医案。”
裴府管家或裴照说“可代为递抄”。
裴照也不催,笑着拱了拱手:“应该的。三日后,我让管家送聘书过来。姑娘若是应允,便收下;若是不应,也无妨,就当交个朋友。”
说罢便带着书童走了,衣袂翩跹,满身都是少年得志的清贵气。
柳青娘从后堂钻出来,抓着苏慕晴的胳膊直晃:“我的傻妹妹,还思量什么?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不是让你做妾,又不让你卖身,就是教姑娘们绣活,有钱有体面,你家那位萧总旗,能给你这些?”
苏慕晴捻着手里的绒线,没说话。
她不是不动心。
银子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裴家的身份。若是能搭上翰林院的线,父亲那桩沉了八年的案子,或许就有松动的指望。
“再看看。”她低声道,“总不能刚成婚就去别家府里当差,说出去不好听。”
“你呀,就是死心眼!”柳青娘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世道,手里有钱有门路,才是真的。管他好听不好听。”
另一边,北镇抚司的值房里。
萧重渊正低头批着驾帖,朱笔刚落下,亲随便悄没声地进来,躬身禀道:“国公爷,裴府今日差人去了晴绣坊,给苏姑娘送了西席的聘帖。是新科探花裴照,想请苏姑娘去府中教绣。”
“啪。”
朱笔顿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萧重渊抬起眼,眸色沉得像深冬的冰:“裴照。”
“是,裴尚书的长子,今科探花,入了翰林院。近来跟东宫那边走得近。”
亲随顿了顿,他又何尝看不出国公主人的表现,此时也是卯着劲想要表现一番,小声试探:“国公,要不要让吏部那边打个招呼?把他派去南直隶督学?走个半年,这事也就淡了。”
“别动。”萧重渊想都没想便否决,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一动,她就该起疑了。”
他太清楚苏慕晴的性子,看着温顺,骨头比谁都硬。若是他动用权力把裴照调走,她必然会猜到是他做的,到时候追问起来,他的身份还怎么藏?
沉吟片刻,他抬眼,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你去办。以镇抚司核查翰林官私通藩王书信为由,把裴府送到绣坊的聘书、帖礼,都‘借’回来审查。就说……北镇抚司近来在查东宫属官的案子,所有往来文书都要核验。”
亲随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是。”
心里却暗自咂舌。
查案查到绣坊的聘书头上了?
国公爷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吃醋了。
这裴探花也是倒霉,好好的请什么西席,偏要请国公爷的夫人。
三日后的晌午,裴府的管家果然捧着聘书和锦缎来了。刚走到巷口,就被两个穿飞鱼服的校尉拦住,二话不说便把聘书封进了牛皮袋,只丢下一句“北镇抚司查案,此物暂扣核查”,转身就走。
管家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回绣坊跟苏慕晴回话,末了还赔着笑:“苏姑娘莫急,说是镇抚司一位萧总旗经手的,我们公子自会去交涉。”
他竟然还敢在国公夫人面前给自家公子打包票。
萧总旗。
苏慕晴手里的绷架“哐当”砸在案上。
萧重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查案,什么核查,分明是他搞的鬼!
她咬着唇,柳青娘说到:“怎么回事?锦衣卫连做工的聘书都管吗?真是管天管地管空气?而且一个小小的总旗,竟然敢擅作主张查探花郎的聘书?”
柳青娘不知道的是,那二人打着“北镇抚司萧大人手令”的旗号,只说是“萧总旗奉上峰之命”
苏慕晴没说话,站起身就往外走。
“慕晴你去哪?”
“回家。”她声音冷得像冰。
掌灯时分,萧重渊才回三号院。
刚推开院门,就见堂屋亮着灯,苏慕晴站在桌旁,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听见动静,她猛地转过身,连名带姓喊他:“萧重渊!”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裴府的聘书,是你让人扣的?”
萧重渊脱外衣的手顿了顿,将外袍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公事:“是。北镇抚司近来查翰林官私通逆党,裴照在列,他的东西,都要核查。”
“核查?”苏慕晴笑了,气极反笑,“核查查到我绣坊的聘书头上了?人家请我去教绣活,跟逆党有什么关系?萧重渊,你一个从七品总旗,管得倒宽。”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眼神亮得逼人,字字都带着针:“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好!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多赚银子,你倒好,一句话就给我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了,就不能有自己的营生,就得守着这宅子看你脸色?”
萧重渊眉头紧紧皱起来。
“裴照水很深。”他沉声道,“你一个民间女子,进了裴府,未必是好事。”
文官集团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裴照看似清贵,实则是东宫的人,近来正跟二叔那边的外戚勾勾搭搭。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一说,就牵扯出朝堂党争,牵扯出他的身份。
“水深?”苏慕晴笑得更厉害了,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是新科探花,只是请我去做西席,不过是我付出劳动,赚取收入,水深在哪?总比你这天天值夜班、俸禄微薄,连家用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的小武官强?萧重渊,你是不是自卑?见不得我赚得比你多,见不得我有更好的出路?”
这句话像根细针,狠狠扎在萧重渊心上。
自卑?
他活了三十年,镇守边关十年,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从来没人敢说他自卑。
可在她眼里,他就是个俸禄微薄的从七品总旗,就是个见不得妻子好的狭隘男人。
他看着她气红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他不是,想说裴照的底细他一清二楚,想说她要的案子、要的安稳,他都能给。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说,所有的隐瞒都破了。
他只能沉下脸,用最冰冷的语气,说出最霸道的话:“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
“凭什么?”
苏慕晴声音都抖了,眼眶红红的。
“凭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还是凭你这点锦衣卫总旗的权力?萧重渊,你管得太宽了。”
她转身,“砰”地摔上了东厢房的门。
门轴震得嗡嗡响,震得廊下的羊角灯晃了晃。
堂屋里只剩萧重渊一个人。
他站了半晌,才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张被扣下的聘书。洒金的封套,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苏慕晴姑娘亲启”,还盖着裴府的朱印。
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他心里又闷又涩。
他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
他知道她气是应该的。
可他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她进裴府。
没法看着她对着别的男人笑,没法看着她借着别的男人的手,去查她父亲的案子。
更没法告诉她,别说一个裴府,便是整个翰林院,整个京城,他想给她的,比这多得多。
他只能用这种拙劣的、见不得光的法子,把她留在这小小的宅院里。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着桂香,又凉又淡。
萧重渊站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藏着身份过日子的滋味,竟有点难熬。
他对她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当初契约里的分寸。
只是他自己,还不肯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