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28、第二十八章 浴室里，两条线 温以宁在浴

　　温以宁已经推迟了快两周。

　　她没太在意。之前被换药的事让她的发情期乱了，推迟是正常的。她查过，腺体被诱导过之后，周期紊乱会持续一段时间。两周不算长。她没往别的地方想。直到那天早上。她蹲在浴室的地上，面前是洗手台下面的柜子。她在找卫生巾。没了。上次买的那包用完了。她翻了翻柜子，摸到一个盒子。她愣了一下。验孕棒。什么时候买的。她想了想。刚搬来的时候，有一次逛超市，顺手拿了一盒。不知道为什么拿的。可能只是看到了，觉得备着也行。她拿着那盒验孕棒，蹲在地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她拆开了。

　　过程很快。她没敢多看。放在洗手台上，扭过头，等了三分钟。三分钟很长。她听着浴室外面。客厅里安静。沈霁川在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在响。她在煎蛋。温以宁蹲在地上，手撑着浴室的瓷砖。凉的。她盯着那个小窗口。一条线。然后她看到了。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洗手台。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两条线。很细。粉红色的。清清楚楚的。她又看了一眼说明书。两条线。阳性。怀孕。

　　她蹲回去了。膝盖碰到瓷砖。咚的一声。不疼。她的手在抖。她把那个小东西攥在手里。差点掉进马桶。她攥住了。然后她蹲在那里。盯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门。白色的。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验孕棒两条线。怀孕。怀孕。谁的。当然是沈霁川的。她住进来之后只跟沈霁川有过。那一次。标记那一次。在失控的边缘。沈霁川临时标记了她。她的手在抖。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她听到敲门声。

　　“粥凉了。”

　　沈霁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的。温以宁蹲在地上。没有动。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沈霁川又敲了两下。这次更轻了。

　　“温以宁。”

　　“嗯。”

　　“粥凉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太稳。沈霁川在外面停了一下。温以宁听到她没走。站在门口。隔着门板。温以宁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虽然标记退了。但两个人之间的感知还在。那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她知道沈霁川在门外站着。她也知道沈霁川在犹豫。沈霁川知道她的声音不对。但她没有追问。没有推门。没有说“你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温以宁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验孕棒。两条线。她看着洗手台上的台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很白。她站起来。腿还在软。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她洗了手。水很凉。她洗了两遍。关上水龙头。擦了手。然后她拉开门。

　　沈霁川站在门口。穿着家居长袖。头发扎着。领口有点歪。手里端着一碗粥。温以宁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沈霁川看着她。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粥在桌上。”

　　“嗯。”

　　温以宁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沈霁川闻到了什么。很淡。温以宁的信息素变了。很轻的变化。沈霁川的腺体本能地跳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碗粥。跟着温以宁走到餐桌前。把粥放在温以宁的位置上。温以宁坐下来。看着那碗粥。小米粥。南瓜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小米的软和南瓜的甜。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她放下勺子。捂着嘴。沈霁川站在旁边。看着她。

　　“不合胃口。”

　　“不是。有点烫。”

　　“凉了你说烫。”

　　温以宁没接话。她把勺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胃又翻了一下。她忍住了。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

　　“你只喝了一口。”

　　“我不太饿。”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站在餐桌旁边。手垂着。沈霁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

　　“你脸色不好。声音也不对。你刚才在浴室待了很久。出来之后味道变了。”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温以宁知道她感觉到了。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信息素的交互比普通人敏感得多。刚才那一瞬间的信息素变化。沈霁川的腺体一定接收到了。只是她说不出是什么。

　　“我没事。”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走到餐桌前。把那碗粥端起来。放进冰箱里。盖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温以宁。

　　“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微波炉热一下。”

　　“好。”

　　沈霁川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出门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包着验孕棒的纸巾。沈霁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

　　“你今天别去琴行。”

　　“为什么。”

　　“你脸色不好。在家歇着。”

　　“我没事。”

　　“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上。她没有说“合同”。没有搬条款。她只是看着她。说：

　　“你在家。我今天早点回来。”

　　温以宁没说话。沈霁川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了。温以宁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把口袋里的验孕棒掏出来。纸巾展开。两条线。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沈霁川的旧电脑。密码。她的生日。打开了。她没看别的。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词。怀孕。早期。症状。她一条一条地看。恶心。呕吐。乏力。停经。她对照着自己的情况。然后她又搜了一个词。怀孕。Omega。发情期。被诱导。会不会影响。她看了很多。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告诉沈霁川。

　　中午的时候沈霁川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她推开门。换了鞋。看到温以宁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温以宁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她。沈霁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没有靠垫。她看着温以宁。然后开口了。

　　“你上午说没事。”

　　“嗯。”

　　“你脸色比早上还差。”

　　“沈霁川。”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巾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验孕棒。两条线。放在沈霁川面前。沈霁川低头看着。看了几秒。她的呼吸停了。很轻。但温以宁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温以宁也在看她。沈霁川的表情变了。很微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手伸出来。拿起那根验孕棒。凑近看了一眼。两条线。粉红色的。清清楚楚的。她放下。看着温以宁。眼睛里的东西在翻。很满。但说不清是什么。

　　“什么时候。”

　　“早上。”

　　“确认了吗。”

　　“没去医院。但说明书上写。两条线就是阳性。”

　　沈霁川看着那根验孕棒。手还悬在空中。指节在抖。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呼吸变重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温以宁。她的表情恢复了一些。但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攥着。

　　“你打算怎么办。”沈霁川问。

　　“我不知道。”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早上有点恶心。胃不舒服。”

　　“要去医院。”

　　“嗯。”

　　“我陪你去。”

　　“嗯。”

　　两个人沉默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根验孕棒。沈霁川看着它。温以宁看着沈霁川。过了很久。沈霁川开口了。声音很低。

　　“是我的。”

　　“嗯。”

　　“标记那次。”

　　“嗯。”

　　沈霁川沉默了。温以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下颌线的弧度。看着她的手指攥着膝盖的布料。攥得很紧。然后沈霁川转过头。看着温以宁。她的眼睛里水光在晃。但没有掉。她张嘴。嘴唇动了两下。然后她说：

　　“你。你愿意吗。”

　　温以宁看着她。

　　“你愿意吗。这个孩子。”

　　温以宁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小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霁川。

　　“你呢。”

　　“我问你。”

　　“你回答我。”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想。”沈霁川又说了一遍。“从你住进来那天。我就想。但我不敢。现在你问我。我说我想。”

　　温以宁看着她。眼睛热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验孕棒。看着那两条线。然后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抬起头。看着沈霁川。

　　“我也。”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僵住了一拍。然后她的肩膀松了。往下沉了一点。她的手指松开膝盖上的布料。抬起来。放在温以宁的手上。很轻。覆着。温以宁的手放在小腹上。沈霁川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温以宁感觉到沈霁川的手在抖。很轻。但没有收回去。沈霁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看着温以宁的小腹。她的呼吸缓下来了。但她的手还在抖。

　　“去医院。”沈霁川说。声音很稳。但鼻音有点重。“明天。我陪你。做检查。确认。然后建档。林医生那边。我联系。她专业。”

　　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就开始安排了。”

　　“嗯。”

　　“才两条线。”

　　“两条线也是。”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她在图纸上画一条线。一笔一划的。认真的。温以宁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攥了一下。

　　“沈霁川。”

　　“嗯。”

　　“你刚才说你想。”

　　“嗯。”

　　“你再说一遍。”

　　沈霁川看着她。然后她说：

　　“我想。跟你一起。带这个孩子。”

　　温以宁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沈霁川的肩膀上。沈霁川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收得很紧。温以宁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雪松的味道。很淡。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的。混着白茶。温以宁的味道。温以宁闭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沈霁川的手叠在她的手上。温以宁说：

　　“我怕。”

　　沈霁川的手臂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怕。但我在。”

　　“你之前也说你不在。”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温以宁在她肩膀上笑了一下。轻轻的。沈霁川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没有动。厨房里冰箱在响。猫从房间里出来。跳上沙发。蹲在两个人旁边。温以宁闭上眼睛。听着沈霁川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她把手从沈霁川的手下面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攥着。沈霁川的指尖很凉。温以宁的手很暖。包了一会儿。那几根手指慢慢暖起来了。

　　过了很久。沈霁川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粥还在冰箱里。你早上没吃。”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温以宁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

　　“嗯。”

　　“你已经在当妈了。”

　　沈霁川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温以宁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碗粥。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拿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沈霁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喝。温以宁喝完。把碗放进水槽。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几点去医院。”

　　“八点。我约了林医生。”

　　“你什么时候约的。”

　　“刚才。”

　　温以宁愣了一下。沈霁川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温以宁看了一眼。是消息界面。收件人是林医生。最后一条是沈霁川发的：“明天上午八点。我带人去。孕检。”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就是她们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你一边跟我说你怕。一边约了医生。”

　　“怕归怕。事归事。”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走过去。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沈霁川。沈霁川仰着头。看着她。温以宁伸手。手指放在她的额头上。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霁川。”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嗯。”

　　“但我好像就喜欢麻烦。”

　　沈霁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她收回手。走到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上。猫跟进来。跳上床。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字：

　　“两条线。阳性。她说明天去医院。她约了林医生。她一边说怕一边约好了。她说她想。她说我在。她耳朵红了。”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手放在小腹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小夜灯亮着。橙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她闭上眼睛。沈霁川的雪松味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很淡。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