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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外套给你,别还了 温以宁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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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沈霁川的西装还搭在浴室的毛巾架上。她本想把西装挂回玄关的衣架,但拿起西装的时候,内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手。她顿了一下。西装内袋。左边的那个暗袋。她记得在车上看到过一张便签的边角从那里露出来,但当时以为是沈霁川随手塞的。现在摸起来,除了便签之外,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硬的。薄薄的。方方正正的。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卡片大小的东西。边缘有点毛。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的。她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老式的相纸。边缘微微发黄。大概三寸见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三十岁左右。站在一间教室门口。短发,齐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侧对着镜头,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因为光线是从教室里面照出来的,逆光。但能看出来她在笑。嘴角弯着。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白色的。工工整整。
温以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蓝色的。字迹很工整,笔画很利。她认得这个字迹。是沈霁川的。写的是:
“妈。1999年。最后一堂课。”
温以宁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照片边缘。沈霁川的母亲。1999年。那时候沈霁川才几岁。五岁。六岁。她翻回正面。重新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短发。齐耳。浅蓝色衬衫。站在教室门口。在黑板上写字。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黑板上的那行粉笔字有点眼熟。字是竖排的。一共七个字。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第一个字是“我”。第二个字是“想”。第三个字是“变”。第四个字是“成”。第五个字是“一”。第六个字是“阵”。第七个字是“风”。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想变成一阵风。”
她认识这七个字。她太认识了。在她父亲的遗物里。在那个旧作文本上。在她十五岁那年被沈霁川写在作文本上、被她父亲在课堂上朗读的那篇作文里。标题就是这七个字。她记得那个标题。记得每一个字。记得她父亲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旁边批了一个“优”。
她拿着照片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照片边缘,洇出一小圈水痕。她赶紧把照片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背面。字迹没花。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翻回正面。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看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
沈霁川的母亲。是她的语文老师。
温以宁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她想起她父亲。温父,温以宁的父亲。教了一辈子初中语文。在她十五岁那年心梗去世。她记得父亲有一个习惯,他每次看到好作文就会抄下来,夹在那个旧作文本里。那个作文本在她父亲去世之后被她收起来了,放在老家她自己的房间抽屉里。她一直没打开过。因为她不敢。她怕看到父亲的字。怕看到那些被父亲认真批改过的作文。怕想起那些年父亲还在的日子。
但她记得那个作文本的样子。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各式各样的作文。有她自己的。有她同学的。有她从没见过的。她记得有一篇作文,夹在作文本的最里面。标题是“我想变成一阵风”。署名不是她。她当时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以为那是自己的作文。因为她记得自己写过类似的东西。但翻到署名那一栏,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沈霁川。
她记得当时她站在老家书房的窗台前,拿着那个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署名。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她没敢再往下看。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锁上了。然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她不知道那篇作文写的是什么。她只记得那个标题。和那个署名。
现在那张照片在她手里。照片上的女人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那七个字。她终于看到那篇作文的内容了。不。她看到的不是作文。是标题。但那个标题被写在了黑板上。被沈霁川的母亲写在黑板上。
温以宁捏着照片站在走廊里。猫从房间里出来,蹭她的脚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猫。然后她走到客厅。沈霁川的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她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霁川的图纸摊在桌上。笔放在旁边。她没在。厨房里传来水声。刘姐在洗碗。
温以宁走到厨房门口。“刘姐。沈霁川呢。”
刘姐回头。“在阳台。收衣服。”
温以宁走到阳台门口。沈霁川背对着她。站在晾衣架前面。白色衬衫。袖子挽起来了。小臂露出来。她正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动作很稳。一件一件的。温以宁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沈霁川。”
沈霁川回过头来。看到她手里的照片。她的动作停了。手停在半空中。衬衫搭在她手臂上。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快到她几乎控制住了。但温以宁看到了。她看到沈霁川的瞳孔缩了一下。看到她手指收紧了。攥住了衬衫的布料。看到她的下颌线绷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把衬衫放在晾衣杆上。转过身来。正面朝着温以宁。
“你翻我口袋了。”
“内袋。不小心摸到的。”
沈霁川看着她。没说话。温以宁把照片递过去。沈霁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是你妈。”温以宁说。
“嗯。”
“她是老师。”
“嗯。”
“我认识她。”
沈霁川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温以宁把手收回来。照片捏在指间。照片上那个女人站在教室门口。黑板上的粉笔字。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
“我爸。温老师。教语文的。”温以宁说。“你妈是他的同事。”
沈霁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攥着。
“你怎么知道。”
“黑板上的字。”温以宁说。“那篇作文。标题。我爸以前在课堂上念过一篇作文。标题就是那七个字。署名是你。”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温以宁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阳台上。白色衬衫的领口歪了。小臂上还挂着衣架的挂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着照片上母亲的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那篇作文。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写给你的。”
温以宁看着她。
“那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班。你在三班。我在一班。你爸教三班语文。我妈教一班数学。”沈霁川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拆一个很旧的东西。“我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是交给我妈的。她是班主任。每周要收周记。我写了那篇。交上去的时候署了名。我妈看了。她说写得真好。她说她要把这篇给语文老师看看。你爸。”
温以宁听着。
“你爸把那篇作文拿到你们班上去念了。”沈霁川说。“我不知道。我后来才知道的。是你告诉我的。在后台。你哭的时候。你说‘你们班沈霁川写的作文,我爸今天念了。写得真好。我想变成一阵风。’”
温以宁愣了一秒。她说过这句话?在后台?十三年前?她努力回想。记忆里很模糊。但确实有这样一个场景。她在后台。在哭。因为节目被取消了。旁边有一个人在。那个人没说话。后来她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一篇作文。关于风。关于一个想变成风的愿望。她说过。她记得自己说过。但不记得说给谁听了。
“你那时候在后台。”温以宁说。“跟我说了‘别哭’的人。是你。”
“是我。”
“你跟我说了‘别哭’。然后走了。”
“嗯。”
“你去哪儿了。”
沈霁川沉默了几秒。阳台外面的风从纱窗里灌进来,把她领口吹得动了一下。她抬手把领口按住了。动作很慢。
“我去找我妈了。”她说。“我跟我妈说,那篇作文不要给别人看了。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口。她问我是不是写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看的东西。我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不给人看。我说因为那篇作文是写一个人的。她问我写谁的。我说不出口。她没再问。她把作文本还给我了。我拿回来。夹在我的书里。后来我转学了。那篇作文就一直在那本书里。那本书后来丢了。我以为作文也没了。没想到你爸抄了一份。”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温以宁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面撑着。
“你写的是我。”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以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沈霁川的母亲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那七个字。她想起她父亲。想起那个旧作文本。想起那个署名。想起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在抖。想起她合上作文本,锁进抽屉里。想起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父亲念那篇作文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听。包括她。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沈霁川写的。她只是觉得那七个字好听。想变成一阵风。她那时候也想变成风。因为风可以逃跑。可以不用面对那些让她哭的事。可以不用在后台蹲着,节目被取消,没有人帮她说话。
“沈霁川。”温以宁说。
“嗯。”
“你妈。她后来怎么了。”
沈霁川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照片上。落在她母亲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台外面的风都停了一下。
“她死了。”沈霁川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病死的。靶向药。吃了两年。没救回来。”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站在阳台上。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肩膀很直。背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温以宁看到了。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她刚才读过了。“妈。1999年。最后一堂课。”她把照片递过去。
沈霁川没有接。“你拿着。”
温以宁看着她。
“外套给你了。别还了。”沈霁川说。“照片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忘了。”
温以宁捏着照片。看着她。沈霁川转过身。把晾衣杆上最后一件衬衫取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往客厅走。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很近。近到温以宁能闻到她身上雪松的味道。很淡。混着阳台外面吹进来的风的味道。
“外套别还了。”沈霁川说。声音很平。“照片你拿着。那篇作文。你爸念过。你听过。就当是还给你的。”
她走了。温以宁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沈霁川的母亲站在教室门口。黑板上写着“我想变成一阵风”。风从纱窗里灌进来。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凉的。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钢笔字。她看着。然后她把照片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和那六个便签小方块放在一起。口袋满了。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按了按。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沈霁川在书房。门关着。她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手抬起来。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沈霁川的声音。
“进来。”
温以宁推开门。沈霁川坐在书桌前。图纸摊开着。笔拿在手里。但她没有在画。她在看窗户外头。温以宁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了两米。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搁在纸上的声音。
“那篇作文。”温以宁说。“你还记得内容吗。”
沈霁川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记得了。”
“你记得标题。”
“标题是你爸念的。我听到了。后来知道的。”
“内容呢。”
沈霁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大概写的是。风可以不用留下来。可以不用解释。可以不用让人失望。可以不用说话。只要吹过去就行了。”她说。声音很慢。“大概就是这些。具体的不记得了。”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下颌线绷着。温以宁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沈霁川面前。沈霁川睁开眼。看着那张照片。
“你妈很漂亮。”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照片。没说话。
“你长得像她。”温以宁说。“尤其是眉毛。”
沈霁川低头看着照片。过了几秒。她伸手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照片翻回去。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你拿着。”她说。
“你留一张。”
“不用。”
“那你妈的照片。你只有这一张吗。”
沈霁川没回答。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视线落在照片上。落在她母亲的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走之后。家里的东西被我爸收起来了。我偷偷留了这一张。夹在钱包里。后来钱包换了好几个。照片一直留着。”
温以宁看着她。“那你给我。”
“你长得不像她。”沈霁川说。抬起头看着她。“但你爸教过她。你爸念过我的作文。你听过那篇作文。这张照片。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沈霁川的眼神很直。很稳。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她身上。温以宁把照片拿起来。放进衬衫口袋。跟那六个便签放在一起。口袋鼓鼓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沈霁川。”
“嗯。”
“你明天去公司。陈见川那边。你小心。”
“嗯。”
“我明天去琴行。”
沈霁川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
“陆衍会跟着你。”
“不用。”
“他跟着你。”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变。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温以宁没再争。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外套我明天洗了还你。”
“不用还。”
“我洗了放你房间门口。”
“随你。”
温以宁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猫在床上等着她。她躺下来。从口袋里把照片和便签都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七个东西。她一个一个地看。六个便签。一张照片。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妈。1999年。最后一堂课。”然后她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小夜灯亮着。橙色的光落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睛。手放在枕头下面。指腹贴着照片的边缘。摩挲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