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11、第十一章 新来的副总，味儿不对 温以宁第一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

　　温以宁站在霁川资本总部楼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头发编成一条低辫垂在左肩。简单，干净。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是什么“被带去的家属”。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上一次来是签合同那天，楼下没什么人。今天不一样。大堂里进进出出都是穿深色西装的人，手里夹着文件夹，脚步很快，没有人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机震了。

　　沈霁川的消息：“到了？”

　　“门口。”

　　“进来。前台报名字。”

　　温以宁推开旋转门。大堂很高，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冷白色的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她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的小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停留了半秒。不多。但温以宁看到了。前台递过来一张访客卡。

　　“十八楼。沈总在等您。”

　　温以宁接过卡。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口站了四个人，都穿着西装，在低声交谈。她站在旁边，等电梯。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十八楼。后面的人跟进来，按了不同的楼层。电梯门关上。

　　温以宁站在角落里。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十二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短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他的信息素在他踏进电梯门的那一刻就飘了进来。冷杉混烟草。温以宁的鼻腔在她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收紧了。她的腺体跳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个味道。冷杉。混着烟草。跟那晚休息室里掺在她抑制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冷杉。一模一样的烟草。连浓度都差不多。她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指捏紧了访客卡。卡片边缘陷进指腹，硌出了一道印子。

　　那个男人站在电梯门口。背对着她。他面前站着另外一个穿西装的人，在跟他低声说话。温以宁能看到他的后颈。发际线修得很齐整。侧脸下颌线很利。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在记忆里翻找。晚宴那天她发情期失控，意识模糊。但她记得那个味道。冷杉混烟草。从她腺体里往内收的时候带着的那个味道。就是这个人。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那个男人先出去了。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温以宁没听清。然后他往走廊左边拐了。温以宁走出电梯。站在走廊里。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的步子没停。她往右边走。沈霁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陆衍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来了，点了下头。“沈总在里面。陈副总刚上去。会议两点开始。”

　　陈副总。温以宁看着他。

　　“刚才电梯里那个。”

　　陆衍的表情没有变化。“陈见川。霁川资本副总裁。分管新能源板块。”

　　温以宁的手指在访客卡上收紧了。陆衍看着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信息素是冷杉混烟草。公司里有人说跟沈总的雪松混冷杉挺像。沈总不喜欢这个说法。”

　　温以宁没说话。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沈霁川站在落地窗前。深灰色西装，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很利落。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了温以宁一眼。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捏着访客卡的手指上。指节有点白。

　　“你闻到他了。”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语气很平。但她说的是“闻到”，不是“见到”。

　　“电梯里。”温以宁说。“冷杉混烟草。跟那晚的一样。”

　　沈霁川点了下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纸。报表，数据，密密麻麻的。她把文件夹合上，夹在手臂下面。

　　“你确定了。”

　　“确定了。”

　　“好。”沈霁川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会议两点开始。你坐我旁边。不管谁说什么。你坐着就行。”

　　温以宁抬头看着她。沈霁川的眼睛很直。钉在她脸上。

　　“我站你旁边。”温以宁说。“你那天说的。站你旁边。”

　　沈霁川看着她。嘴角没动。但她的耳尖泛了一点粉。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跟上。”

　　温以宁跟在她后面。走廊很长。深灰色地毯从脚下铺到会议室门口。走廊两侧的玻璃墙里，有人在开会，有人在看电脑。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温以宁走在沈霁川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能闻到沈霁川的雪松味。很淡。收得很好。但走在身后半步的距离，那股味道刚好盖住了走廊里其他所有味道。也盖住了她腺体里残留的那点冷杉混烟草。她的步子稳了。

　　会议室的门是深色木质的。陆衍站在门口。沈霁川推开门。温以宁跟着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十六把椅子。顶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桌面上摆着矿泉水，会议材料，每个人的面前放着一个名牌。温以宁扫了一眼。沈望山坐在长桌最里面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是沈霁川的座位。再旁边空着一个。然后隔了几个位子，是陈见川。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咖啡。

　　温以宁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停了。陈见川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温以宁脸上滑过。停了一秒。不多不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沈望山看着温以宁。眉头皱了一下。他看向沈霁川。“霁川。这是季度会。”

　　“我知道。”沈霁川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拉开旁边的椅子。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坐下来。在她旁边。沈望山的视线从温以宁移到沈霁川脸上。又移回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霁川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了陆衍一眼。陆衍把一份份会议材料发下去。沈望山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他开口了。

　　“开始吧。新能源板块。陈副总。”

　　陈见川站起来。他点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图表。柱状图。新能源板块季度投资回报率。数字很漂亮。回报率比上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七点三。他拿着激光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

　　“本季度我们在储能领域的布局初见成效。三个项目并网，两个项目进入试运营。综合回报率达到了预期目标。其中西北地区的风光储一体化项目，单季度回报率突破百分之二十。这块的业务增长主要来源于……”

　　温以宁听不太懂那些数字。但她坐在沈霁川旁边，能看到沈霁川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沈霁川看着投影幕布。表情没有变化。等陈见川讲完。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沈望山也点了头。

　　“做得好。”沈望山说。“新能源是今年集团的重点方向。霁川，你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霁川站起来。她没有看投影幕布。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沓纸。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中间。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是原始财务报表。打印的，黑色的表格线，密密麻麻的数字。

　　“陈副总刚才汇报的数据，”沈霁川说，声音很平，“跟原始报表对不上。我让财务部调了本季度新能源板块的原始账目。实际回报率是百分之十四点一。不是十七点三。差额三点二个百分点。这三点二，来自一笔账龄超过一年的应收账款。这笔应收账款的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地址。注册资本十万美元。”

　　会议室安静了。陈见川手里的激光笔停住了。光点落在幕布上，不动了。沈望山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拿起桌上的那沓纸。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陈副总。”沈霁川看着他。“这笔应收账款，谁经手的。谁批准的。付款方的那家开曼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谁。”

　　陈见川把激光笔放下来。他脸上还挂着刚才汇报时那个笑。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他看了沈望山一眼。又看了沈霁川一眼。

　　“沈总。财务那边的数据可能有口径差异。会后我让团队去核对——”

　　“我问的是。谁经手的。谁批准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沈霁川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往桌面上钉钉子。

　　陈见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沈总。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但今天的会议是季度会。这种细节——”

　　“这种细节？”沈霁川看着他。“三点二个百分点。几千万的差额。你说细节。”

　　沈望山抬手。止住了两个人的对话。他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陈副总。会后把详细材料交到审计部。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陈见川点了下头。把电脑合上。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温以宁的座位时，他停了一步。很近。不到半米。冷杉混烟草的味道从西装布料里渗出来，灌进温以宁的鼻腔。她没动。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味道太熟悉了。晚宴那晚，她发情期失控的时候，掺在抑制剂里的就是这个味道。从她腺体里往里收的时候带着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陈见川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然后他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霁川坐下来。温以宁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沈霁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闻到了。温以宁的白茶味又苦了。很淡。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那股苦味从她身上往外渗，像是一根细线，牵在空气里。沈霁川的手从桌面上移下来。放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温以宁的手背。很轻。就碰了一下。

　　“开会呢。”温以宁低声说。

　　“嗯。”沈霁川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跟沈望山说了句什么。沈望山看了温以宁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沈霁川转过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陈见川正在等电梯。他听到门响，回过头来。沈霁川站在门口。看着他。温以宁站在沈霁川旁边。

　　“陈副总。”沈霁川说。声音不高。但走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的数据问题。你回去想清楚。明天上午。我要一份完整的说明。包括那家开曼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陈见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沈总。这种事不用在会上说。你身边那位。”他看了温以宁一眼。“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沈霁川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温以宁前面。她的后颈腺体跳了一下。雪松的味道往外散了一点。很淡。但陈见川闻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适不适合。”沈霁川说。“我说了算。”

　　电梯到了。陈见川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站在沈霁川身后。手垂在身侧。她的白茶还在发苦。但她站着。没有退。电梯门合上了。陈见川的脸消失在金属门板后面。

　　沈霁川转过身。看着温以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没有人。顶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温以宁抬头看着沈霁川。她的手指还在抖。很轻。沈霁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她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温以宁的手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走吧。”

　　她松开手。转身往办公室走。温以宁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冷杉味散干净了。只剩下雪松。很淡。但温以宁的腺体不跳了。她的白茶慢慢缓下来。苦味退了一层。甜味翻上来一点。她走在沈霁川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深灰色西装。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很利落。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很蓝。云很高。她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字：

　　“陈见川就是那个人。味道一样。沈霁川当着他的面说‘她适不适合我说了算’。她的手很暖。”

　　打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四个便签小方块还在。并排贴着胸口。纸的边缘被体温捂得温温的。她跟着沈霁川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陆衍站在门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刘姐：

　　“今天陈见川碰壁了。”

　　刘姐回复：“沈总？”

　　“嗯。”

　　“温小姐呢。”

　　陆衍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在她旁边。”

　　刘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陆衍把手机收起来。走廊里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