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声沉耳》烬观渡

11、图书馆的温水 期中考

　　期中考试临近，图书馆里坐满了埋头复习的学生。

　　苏念固定坐在靠窗第三排，面前摊开数理化三科的错题本。她刷题刷得专注，直到下午三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接温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最里面那排书架时，脚步顿住。

　　顾之衡蜷缩坐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而压抑。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看见苏念站在面前，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站起身掩饰。

　　“别起来。”苏念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水杯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水，慢慢呼吸。”

　　顾之衡看着她担忧的眼睛，沉默几秒，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一点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胸口那阵剧烈的抽痛稍稍缓和。

　　“你……经常这样吗？”苏念轻声问，怕刺激到他。

　　顾之衡垂着眼，左耳对着她，声音很轻：“偶尔。”

　　“这不是偶尔。”苏念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认真，“从开学到现在，我已经看见你好几次不舒服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顾之衡沉默了。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先天性心脏病，右耳失聪，医生说他很难活过二十岁。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一旦说出来，她看他的眼神就会变成怜悯，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只是体质弱，老毛病了。”他淡淡说，“休息一下就好。”

　　苏念看着他，知道他在隐瞒。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尊重他。

　　“那你靠在这里，我陪你一会儿。”苏念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等你好一点再走。”

　　顾之衡侧过头，看向她。她的侧脸在书架阴影里，很安静，很温柔。

　　右耳是永恒的寂静。左耳里，却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图书馆远处模糊的翻书声。

　　他忽然觉得，胸口的疼痛，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两人安静地坐在书架之间。苏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顾之衡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我好多了。”他低声说。

　　“那就好。”苏念站起身，伸手想扶他一把。

　　顾之衡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没有握住，自己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苏念收回手，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以后不舒服，不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可以叫宋屿，或者……叫我也行。”

　　顾之衡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叫她？他怎么敢。每一次让她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都是在消耗她的耐心和温柔。他不能这么自私。

　　“我会注意的。”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两人一起走出书架，回到各自的座位。苏念低头继续刷题，可心思已经不在题目上了。她时不时抬头，看向斜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

　　顾之衡埋首在书本间，背影清瘦，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树。

　　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而斜后方的顾之衡，指尖捏着书页，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他刚才差一点，就想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差一点，就想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可他不能。

　　当晚，顾之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今天在图书馆，心脏突然剧痛，躲在书架间。被苏念发现了。

　　她蹲下来，递给我温水，说要陪我一会儿。

　　她的手伸过来，想扶我。我没有握。

　　我怕一握住，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她问我是不是有病。我撒谎了。

　　苏念，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不能让你为我担心，更不能让你，为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浪费感情。”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窗外，秋夜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微微作响。他吞下一粒药片，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的疼痛慢慢平息。可心底那个名字，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