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总裁办当清道夫》致广大而尽精微

45、梳理存量 苏瑶签发暂

　　暂停所有高风险放款的决定，苏瑶是在进驻第二天上午签发的。

　　文件不长，一页纸。核心内容只有三条：一、存量业务中，凡逾期超过三十天的客户，暂停一切新增授信与续贷；二、凡抵押物评估报告存在"补签"记录的，一律重新评估；三、所有暂停事项，统一由处置团队复核，复核通过方可恢复。

　　签发之前，她把文件给老陈看了一眼。老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总，这一刀下去，九楼有一半的人，要睡不着了。"

　　苏瑶签下名字，说："他们睡不着，比我们睡不着好。"

　　文件发出去的第一天，反应就来了。

　　上午十点，供应链金融部门的一个客户经理老吴，敲开了苏瑶的门。老吴四十多岁，在部门干了六年，说话带着生意人的圆滑："苏总，这个暂停放款的事……您看，我们这边有几个老客户，合作两三年了，账期马上要到期，就等着这笔续贷周转。您这一停，人家资金链断了，回头赖账，损失的是公司啊。"

　　苏瑶看着他，问："哪几个客户？"

　　老吴报了两个名字。苏瑶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这两个客户，一个逾期四十七天，一个逾期六十二天。都在"暂停"的名单上。

　　"老吴，"苏瑶合上名单，看着他，"逾期四十七天和六十二天的客户，你跟我说，是'等着续贷周转'的老客户？"

　　老吴的笑容僵了一下："苏总，您有所不知，这个行业的客户，账期都长，逾期个把月是常事……"

　　"账期长是常事，逾期是常事，"苏瑶打断他，"那这两个客户，两年前抵押评估报告上的'补签'，也是常事？"

　　老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站了几秒，讪讪地走了。

　　小雯看着老吴的背影，小声说："瑶姐，他这算……来求情的？"

　　"不是求情。"苏瑶说，"是来试探的。他想看看，我手里的名单，到底有多细。"

　　她顿了顿："名单越细，他越知道，往后的日子，不能照旧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部门的老会计，说"有几笔账的凭证找不到了，想问问能不能补"；一个是风控岗的专员，说"想请两天假，家里有事"。苏瑶都一一应对，凭证找不到的，她让老陈登记造册，限期三天；请假的，她准了，但让IT把那台公用电脑的访问权限，暂时收了。

　　那两个人离开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雯问："瑶姐，那个请假的……你真让他走？"

　　"让他走。"苏瑶说，"他请假，说明他有事要办。他办的事，要么见不得光，要么能让我看见，不管是哪种，他走了，比留在这里，对我更有利。"

　　梳理存量业务，是从第二天正式开始铺开的。

　　说是"梳理"，其实就是最笨的办法：一笔一笔地过。

　　处置团队八个人，加上从部门里挑出来的四个愿意干活的老员工，一共十二个人，分成了四组。每组负责一个年度区间的业务，把每一笔放款的"申请—审批—放款—还款"全流程资料，重新捋一遍。

　　分组的时候，苏瑶特意把新人和旧人打散了配。她跟四个老员工说的是："你们熟业务，他们熟电脑。互相搭把手，活干得快。"但她心里清楚，打散还有另一层意思，一个人盯着一堆旧账，容易手滑；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干净。

　　苏瑶定了几条硬规矩：第一，不许只看系统，必须核对纸面凭证；第二，每一笔都要填《存量业务核查表》，注明"正常/关注/异常"；第三，拿不准的，不许自己定，报上来，大家一起过。

　　第一天，四组一共核了四十七笔。标注"正常"的，只有九笔。

　　九比四十七。苏瑶看着那沓核查表，心里算了算，按这个比例，两年积压的五百多笔存量，能"正常"过完的，可能不到一百笔。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团队会慌。

　　第二天的深夜十一点，九楼的灯还亮着。

　　苏瑶从工位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老陈戴着老花镜，对着屏幕，一笔一笔地录数据；小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半张没填完的核查表；小雯端着第六杯咖啡，挨个给还在干活的人续上；两个财务正在低声争论一笔账的归类；法务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又在跟哪个催款的供应商解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有了点样子。

　　三个月前，她还一个人坐在十七楼的档案室里。现在，她身后有一屋子人，跟着她熬到深夜，核那些别人碰都不愿碰的旧账。

　　她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老陈工位的时候，老陈叫住了她："苏总，你过来看看这个。"

　　老陈那一组，核的是两年前的年中业务。他核到第二十三笔的时候，在核查表上停住了笔。

　　那笔业务，放款金额是三千七百万，客户是一家名叫"鑫源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企业。系统里的记录，是"按期还款、正常结清"。但纸面凭证上，还款资金的来源方，写的不是鑫源的账户，而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恒达贸易"。

　　一笔正常的还款，为什么钱是从别的公司打来的？

　　老陈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把这笔业务的凭证复印了一份，又顺着"恒达贸易"的名字，查了下去。

　　查到的结果，让他吃了一惊。

　　"恒达贸易"的注册时间，比鑫源晚了八个月。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个楼层，门对门。而"恒达贸易"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梅"的女人。

　　老陈不认识李梅。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应该报上去。

　　晚上十一点半，老陈端着那沓资料，敲开了苏瑶的门。

　　"苏总，"他把资料放在桌上，"这笔业务，有点怪。"

　　苏瑶翻开凭证，一行一行地看完，又抬头看了老陈一眼："你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了还款方。"老陈说，"恒达贸易，跟借款方鑫源，地址在同一层楼。法人叫李梅。我没敢再往下查。"

　　苏瑶点了点头："你没往下查，是对的。"

　　她合上资料，没有立刻看第二遍。她让老陈先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工位上，把那页凭证，又看了很久。

　　她认识"李梅"这个名字。

　　上一次听到它，是在茶水间的闲话里，"王总他太太，好像在做什么贸易生意"。

　　三千七百万的放款，借款方和还款方门对门，还款的钱从王建平太太的公司过一道手，这笔钱，到底是谁借的，谁还的，谁经手的，中间又留下了什么？

　　苏瑶没有声张。她把那份资料锁进抽屉，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把这笔业务标注成"异常"。她给它的标注，是"关注"。

　　"异常"会打草惊蛇。"关注"不会。

　　窗外的九楼，灯还亮着几盏。她的团队还在加班核账。

　　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想：梳理存量，才梳理了四十七笔，就已经摸到了一条这样的线。

　　这潭水的底下，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鑫源—恒达，三千七百万。门对门。法人：李梅。标注：关注。待查：王。"

　　她锁上屏幕，走进夜色里。

　　夜色很深。她走得很慢，心里反复转着那笔业务的每一个细节。

　　她告诉自己：不急。梳理才刚开始。这笔钱，只是五百多笔存量里的一笔。

　　但她也知道，有些线，一旦摸到，就再也放不下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在路灯下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王建平的太太李梅，她没见过这个女人，只在档案里见过一次名字：王建平入职登记表上，配偶栏写着"李梅，恒达贸易有限公司法人"。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页入职登记表，和这笔三千七百万的业务，隔着两年时间，连成了一条线。

　　苏瑶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梳理存量，才刚开了个头。

　　而这笔三千七百万，也不会是唯一一笔。

　　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老吴讪讪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请假的风控专员躲闪的眼神，想起老陈深夜敲门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九楼的人，已经开始慌了。

　　慌，说明梳理的方向，对了。

　　她拉上窗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笔三千七百万的业务，又过了一遍。

　　鑫源借，恒达还，门对门，李梅。

　　她睁开眼，看着水汽氤氲的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

　　"王建平，你的线，我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