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之都（《圣传》同人）》狐狸气泡水

5、底格里斯河 苏摩后来很

　　苏摩后来很难说清，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乾闼婆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

　　最初不过是偶尔遇见。去王姐府里复诊的时候，在庭院里听见熟悉的琴声。从药铺出来，看见乾闼婆的马停在街边。又或者在某条并不宽阔的街上，两个人隔着人群认出彼此，然后自然而然地并肩走上一段。

　　次数多了，所谓偶然也渐渐不像偶然。只是她们谁都没有说破。

　　那段时间，巴格达已经进入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白日依旧明亮，到了傍晚，风从底格里斯河上吹来，将积了一整天的热气慢慢带走。河边的枣椰树开始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枝叶垂在高墙上方。市场里堆满新收的石榴、无花果和成串的葡萄，空气中混着烤肉、香料、马匹和河水的气息。

　　苏摩在巴格达住了两个多月，才第一次真正有了一整天的空闲。

　　药铺休息，她原本只打算睡个懒觉，然后沿河随便走走。结果刚吃完早饭，走出客栈不远，就看见乾闼婆站在路边等她。
　　那一刻苏摩其实有些意外。乾闼婆没有带侍从，也没有穿宫廷里常见的华服。只是很简单的一身浅色长衣，外面罩着薄薄的披肩。她站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日在王宫附近见到时年轻许多。

　　苏摩走过去时，乾闼婆只说，听说她今天休息。至于这件事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苏摩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有时候不去拆穿这个人。

　　她们先去了河东的大市集。巴格达的市场和摩苏尔不同。摩苏尔的街市往往一条街只卖一种东西，皮革归皮革，铜器归铜器，药材归药材。巴格达却像把整个世界都堆在了一起。有从东方来的丝绸，有像凝固的水一样的玻璃杯，有来自南方的珍珠和贝壳，也有北方商人带来的毛皮。卖香料的店铺门前摆着一只只敞开的木盒，肉桂、丁香、豆蔻、乳香，颜色和气味全混在一起。卖香水的人把玫瑰、没药和琥珀装在细颈小瓶里，阳光照过去，一整排玻璃瓶都亮起来。

　　苏摩在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停得最久。她挑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会把干叶捏碎放到鼻端闻，还会把根茎掰开一点看里面的颜色。乾闼婆站在旁边，并不催她，只偶尔替她挡开从身后挤过去的人。

　　后来苏摩才发现，乾闼婆似乎一直走在靠街道外侧的位置。人群最挤的时候也是，每次有驴车过来时伸手护着她，或者在有人扛着木箱匆匆经过时，让苏摩往自己这边避一点。做得太自然，以至于苏摩过了很久才注意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后来两个人从一条窄巷出来，前面忽然冲过一辆装满陶罐的小车时，苏摩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乾闼婆的袖口。车轮擦着她们身边过去。等苏摩反应过来，她的手还没有松。

　　乾闼婆低头看了一眼，苏摩也看了一眼。然后她很自然地把手放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虽然好得没有什么理由。

　　午后，她们在一家临河的小店吃东西。店里没有桌椅，只在铺子外摆着低矮的木凳。老板把烤好的面包从炉壁上揭下来，再夹进切碎的羊肉、洋葱和香草。刚出炉的面包烫得拿不住，苏摩只好来回倒着手。

　　乾闼婆看了半天，从她手里接过去。苏摩本以为她有什么办法，结果乾闼婆也被烫了一下。苏摩一下笑出来，她真的很少看见乾闼婆露出这样近乎狼狈的表情。苏摩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自己最初真正喜欢上的，并不是那个会弹琴、会带兵、可以佩刀进入王宫的人，而是眼前这个会被面包烫到手，又若无其事继续吃下去的乾闼婆。

　　傍晚以后，河边的人越来越多。白天在码头卸货的工人陆续散去，另一种属于夜晚的热闹就开始了。沿岸有人支起小摊，卖烤鱼、甜糕和冰过的果汁。几个年轻人在树下弹琴唱歌，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随着节拍轻轻敲杯子，也有人坐在河堤上看水。

　　渡船来来往往，船夫站在船尾撑着长篙，嘴里唱着苏摩听不懂的歌。底格里斯河在落日里慢慢变了颜色。最初是耀眼的金色，然后变成橘红，再往后，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影落进水里，被船桨划碎。

　　乾闼婆带苏摩坐上一艘小船。船上除了她们，还有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和两个刚从市场收摊的商人。船夫撑开岸边时，小孩子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灯影，被母亲一把抓了回来。苏摩看着笑了一会儿。

　　船渐渐离岸。岸上的叫卖声慢慢远了，河面比她想象中凉。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水汽，也带着沿岸花木淡淡的香味。苏摩把手搭在船舷上，看见巴格达从眼前一点一点展开。

　　白天，她被完全吞没在巴格达的嘈杂中。街道拥挤，声音混杂，所有东西都急着往人眼前凑。

　　到了河上，却感觉忽然与这座城有了距离。那些圆顶、塔楼、宫墙和屋顶都安静下来。灯火沿着河岸往远处延伸。

　　苏摩第一次进巴格达时，也是坐船，那是清晨。她记得太阳从城市后面升起来，整座城一点一点变成金色。那时候她站在甲板上，心里想的是摩苏尔，是父母，是十五年前那场战争。

　　如今不过过去两个多月，她身边却多了一个人。苏摩忽然有一种很轻微的恍惚。她侧头，乾闼婆正望着河岸，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苏摩忽然觉得这一幕也很熟悉。并不是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而是一种更难解释的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坐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不怎么说话，她也不需要说。两个人只是一起看水，一起看夜色。

　　苏摩没有去想，她已经渐渐学会不追究这种感觉。

　　船顺流而下。远处有人在河岸放灯，一只小小的油灯装在浅盘里，漂到河上，沿着水流慢慢远去。苏摩看了一会儿，才知道那天恰好是一个纪念圣人的节日。有人为家人祈福，也有人把写着愿望的纸压在灯下。

　　苏摩忽然想，如果十五岁的自己能够看到现在这一幕，会不会相信这是巴格达。大概不会吧，在那个十五岁孩子的想象中，巴格达应该是一座永远黑色的城市。城墙后面住着杀死她父母和同胞的人。

　　可真实的巴格达有卖面包的老人，有在河边追逐的小孩，有会为了几枚铜币和商人争半天的妇人，也有人在夜里把一盏灯放进水中，祈祷远方的亲人平安。

　　战争不会让这些人消失，胜利也不会让他们变得不同。苏摩第一次意识到，一座城市并不仅仅代表一个王的旨意，或是一场战争中的旗帜，它是许许多多热爱生活的普通人。

　　船快靠岸时，乾闼婆忽然把手放在船沿上，苏摩的手也在那里。两个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下船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乾闼婆没有往城里走，而是带她沿着宫城外侧绕了一段。那里人很少，守卫见到乾闼婆便直接放行。苏摩跟着她沿一条很长的石阶登上城墙，石阶比想象中高。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摩已经开始怀疑乾闼婆是不是故意的。可等终于站到最高处，她便不再抱怨了。

　　整个巴格达都在脚下。底格里斯河穿过城市。夜色中的河几乎是黑的，只剩下灯影和船火一片片浮在水面。市场已经看不清，只能辨认出蜿蜒的街道。宫殿的穹顶被月光照出浅浅的轮廓，更远的地方，是连成一片的民居。

　　无数大大小小的灯火，像有人把星辰撒到了地面。风从高处吹过来，乾闼婆把外衣脱下来披到苏摩肩上。苏摩没有拒绝。她把衣领拢紧了一点，衣服上带着很淡的香气，她忽然又想起梦中那个抱着自己的人。那个人身上似乎也有这样的味道。

　　可记忆还是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她不再勉强自己去想，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城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乾闼婆问起北方的冬天，于是苏摩给她讲摩苏尔的雪。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讲故乡了。从前别人问起摩苏尔，她总会说战争，说城破，说旧王宫，说被拆毁过的城墙。

　　可这一晚，她不想再讲那些。她给乾闼婆讲小时候冬天如果雪下得大，第二天整条街都会变白。讲商铺开门很晚，小孩子却往往起得特别早。她讲她和邻居家的孩子会把雪堆到别人家门前，然后藏在墙后等着看对方推不开门。

　　她说父亲冬天总嫌她的手太凉，每次回家都把她两只手塞进自己袖子里。她说家附近有棵很老的无花果树，冬天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到了春天却总会重新长叶子。

　　乾闼婆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后来苏摩问起巴士拉，乾闼婆便告诉她，巴士拉很少有这样冷的时候。那里离海更近。风里常常带着盐味。夏天很热，午后的街道几乎没有人，到了傍晚港口才重新活过来。船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水手在码头喝酒，有人会带回来苏摩从未听说过的水果和香料。

　　在巴士拉，海边的天比巴格达更开阔。有时候站在港口，看见远处的船慢慢变成一个黑点，再一点一点消失。

　　苏摩觉得乾闼婆没有像自己怀念摩苏尔那样怀念巴士拉。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大概已经猜到答案，乾闼婆不会允许故乡替自己决定以后的人生。

　　过了一会儿，乾闼婆问她，想不想回摩苏尔。苏摩原本以为自己会说想。这个答案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可是那一刻，她站在巴格达的城墙上，身上披着乾闼婆的衣服，低头看着底格里斯河上的灯火，却忽然沉默了。最后她说：“那里已经不是我小时候的摩苏尔了。”

　　话说出口以后，苏摩自己先愣了一下。十几年来，她一直把摩苏尔想成一个停在过去的地方。她离开时的街道、父亲还在时的家、母亲牵着她的手、城破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可真正的摩苏尔早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苏摩开始想象后半辈子留在巴格达，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继续在那间小药铺工作，或者以后换一间更大的药铺。也许有一天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早晨在市场穿过、傍晚到河边走走。经常听乾闼婆弹琴。这样的生活第一次在她脑海里有了清楚的样子。
　　这所有的场景中，乾闼婆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