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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亡国者 苏摩应该因 ...

  •   接下来的几天,苏摩没有再见到乾闼婆。

      巴格达太大了。在这样一座城里,一个人只要不刻意去寻找另一个人,她们就很容易再也遇不见。苏摩仍旧每天去药铺,清晨拉开木门,把昨夜收进去的药草重新搬到街边,太阳偏西以后,再把一只只药罐擦干净,按照老板近乎苛刻的要求摆回原处。她渐渐熟悉了附近的街道,知道哪一家面包铺早晨出炉最快,哪一个卖羊奶的老人总会偷偷往奶里兑水。

      巴格达似乎永远有无数这样的小事。它们不重要,因此不会被任何史官记录下来,但却日复一日地填满人们的生活。苏摩很喜欢这种感觉。她在摩苏尔生活的最后几年,听到的大多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谁死在城破那一天,谁曾经为旧王守过哪一段城墙,哪一家人的儿子至今没有回来,等等。相比之下,巴格达人烦恼的事情显得轻得不可思议。今天的鱼卖贵了,明天的船会不会准时进港,女儿想嫁的人家离得太远,邻居养的鸡又跑进了自家院子。苏摩有时候听着听着,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心。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填满。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想起乾闼婆。

      有一次,她正在柜台后称一味从南方运来的药草。一片细长的药草叶子落在桌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乾闼婆琴柱上雕刻的花纹和这叶子有点像。还有一次,宫廷骑兵从街上经过,苏摩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些人远去,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话,战争的时候,乾闼婆带过军队,她还可以佩刀进入王的寝宫,因为她是巴格达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然后,就会有另一个词跟着浮出来。巴士拉。

      苏摩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巴士拉和摩苏尔一样,都曾经有自己的王,都曾经在巴格达军队到来以前相信自己的城不会陷落。后来巴士拉输了,旧王死了,港口换了旗帜。可是乾闼婆,一个在那座亡国之城里长大的人,却成了征服者最忠诚的臣子。

      五天以后,那位贵族夫人再次派人来请她。这一次,夫人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苏摩进门的时候,她甚至特意从软榻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苏摩把药箱放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是想让我夸你,还是想让我看腿?”

      夫人笑起来,抱怨说她这个人实在没意思。苏摩蹲下来替她检查膝盖,并不接话。肿胀已经消了,旧伤处仍有些发热,她沿着关节慢慢按过去,又让夫人弯了几次腿,最后才告诉她,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最近仍然不能骑马,也不能跳舞。夫人听完露出一种人生已经失去大半乐趣的神情,靠回软垫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难怪她会喜欢和你说话。”

      苏摩正在收药瓶,手停了一下:“谁?”

      夫人端起茶,仿佛刚才不过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乾闼婆啊。她平时很少主动同陌生人说话。”

      窗外恰好有风吹进来。薄薄的纱帘鼓起,又慢慢落下。屋里焚着香,烟从铜炉上袅袅升起。苏摩低头扣好药箱,没有问乾闼婆说过什么。她其实有一点想知道,却莫名觉得问出来太刻意了。

      夫人倒像看出了什么,笑了一下。“你若现在走,也许正好能碰见她。”

      苏摩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碰见她?”

      “那就不关我的事咯。”

      这句话说得实在可恶。苏摩决定不再理她,提起药箱告辞。可从房间出来以后,她穿过回廊时还是下意识地朝庭院看了一眼。

      乾闼婆果然在那里。

      她没有弹琴,而是站在一株石榴树下同一个年轻军官说话。那人穿着宫廷军服,腰间佩刀,始终微微低着头。乾闼婆今日也与前两次不同,外面罩着一件颜色很淡的长衣,头发只用一枚银饰束住。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的衣袖上,风吹过时,树影在她身上轻轻晃动。若不是那名军官对她过分恭敬的姿态,苏摩几乎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曾经统率军队”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本来已经准备从另一边离开,乾闼婆却抬起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庭院对视了一瞬。乾闼婆很快结束了谈话,军官行礼离开,她便穿过树影向苏摩走来。到了近前,她问那位夫人的腿怎么样了。苏摩告诉她已经好了很多,只要肯再安分十几天,大概不会留下什么问题。

      “她不会安分的。”乾闼婆说。

      苏摩想起房里那个一听不能骑马便觉得人生无趣的女人,于是觉得这评价十分准确。她笑了一下,提着药箱准备告辞,乾闼婆却看了一眼府门的方向,说自己也正好要出去。

      出了府门,巴格达午后的喧闹立刻迎面扑来。那一带靠近宫城,街道比苏摩住的地方宽阔,两侧多是珠宝、香料和织物铺子。遮阳的布棚从屋檐一直伸到街边。卖水果的人把石榴切开摆在铜盘上,香水商人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手里举着细颈玻璃瓶,玫瑰和没药的气息一路飘到街上。苏摩来巴格达已经十几天,却仍然没有完全习惯这座城的热闹。它不像摩苏尔。摩苏尔的街道更窄,房屋的颜色也更沉静。到了冬天,北风从城墙外吹进来,街上的人都裹紧斗篷匆匆赶路。而巴格达似乎从早到晚都敞开着。门窗敞开着,商铺敞开着,人也敞开着。

      乾闼婆走在人群里,不时有人认出她。有人停下来行礼,有人只是远远点头,还有两个刚从铺子里出来的年轻人看见她以后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乾闼婆似乎早已习惯,对谁都没有特别回应。苏摩看了一会儿,才真正意识到,她在巴格达拥有的身份远比自己最初以为的复杂。她不是一个恰好受王宠爱的乐师。那些人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也不是对美貌或者琴艺的尊敬。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乾闼婆坐在灯下弹琴的样子。那双手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如此安静,很难想象它也曾握过刀。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南走。最初说的不过是药铺和那位不肯听医嘱的贵族夫人。苏摩说起老板因为自己打碎一只药罐便扣了半天工钱,乾闼婆竟觉得十分合理。苏摩看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能得到王的信任了。”

      乾闼婆问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不讨人喜欢。”

      乾闼婆居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稍微弯一点,原本过于安静的面容一下子有了温度。

      苏摩看着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那感觉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经过去了。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问题:“我听说,你是巴士拉人。”

      乾闼婆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变淡了:“是。”

      苏摩原本以为自己还会犹豫,可真正听见这个答案,问题反而很自然地说出了口:“巴士拉也是巴格达王打下来的,对吗?”

      乾闼婆看了她一眼。“对。”

      前面正好有一辆装满陶罐的驴车拐进街口。路太窄,行人纷纷贴到两边给它让路。赶车人满头是汗,一边拽缰绳一边大声骂那头不肯转弯的驴。

      苏摩和乾闼婆站到一间香料铺的屋檐下,等车慢吞吞地过去。豆蔻和肉桂的香气从身后敞开的木箱里飘出来。苏摩望着车轮碾过石板留下的灰尘,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问的话似乎不该在这样寻常而又美好的午后说出口。

      可她还是问了,“那你为什么效忠他?”

      乾闼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重新往前走。喧闹的市场渐渐被甩在身后,街道开始安静下来。屋舍之间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河面,阳光落在底格里斯河上,白得有些刺眼。乾闼婆走了很久,才告诉苏摩,她小时候所认识的巴士拉,并不是后来人们怀念的那座富庶而美丽的港城。

      当然,它也曾经很美。

      她记得清晨港口升起的雾,记得装满椰枣和香料的船停在港口,也记得夏季最炎热的时候,石墙被太阳晒得发白,街上的人都躲进阴影里,只有码头上干苦力的人还在搬货。她的父亲曾经带她登上城里最高的瞭望台。年幼的乾闼婆一度相信,整个世界就是从巴士拉开始,再沿着那些船去往所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后来一切慢慢变了。

      最初只是贵族之间的争斗。然后是军队。城里的将领各自拥兵,王的命令出了王宫便越来越没有用。商人把同一笔税交给王室以后,还要再交给控制港口的人。有一年粮食歉收,一批从南方运来的粮船恰好进港,两个贵族却为了粮食究竟归谁争执不休。谁都不肯退让,于是仓门一直锁着。

      “后来呢?”苏摩问。

      “后来粮食坏了。”

      乾闼婆只说了这一句。苏摩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够想象那幅景象。仓库外满是饥饿的人,贵族们却任由粮食在粮仓里烂掉。乾闼婆说,那一年她意识到,所谓亡国,并不一定从敌军攻破城门的那一天开始。有些国家在城墙仍然完整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生活在里面的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苏摩转头看她。

      乾闼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正因为如此,苏摩反而能够感觉到,那些事情曾经在她心里留下多深的痕迹。

      “所以巴格达军队来的时候,”苏摩慢慢问,“你觉得他们是在救巴士拉?”

      “倒也不是。”乾闼婆回答得很快,“战争不会救一座城。城破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会死,所以我不觉得战争是一件好事。”

      “可是你后来效忠了发动战争的人。”

      “是。”

      这一个字让苏摩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理解的理由。也许乾闼婆的家族与旧王有仇,也许巴格达王救过她,也许她被迫投降。任何一个答案都比眼前这个“是”更容易接受。

      乾闼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说,巴格达军队入城以后,混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王杀死旧王,也处死了几个拒不投降的将领,却没有纵兵劫掠港口,更没有屠城。几个月后,粮仓重新登记,港口重新开放,军队撤出商人的仓库,第一艘原本不敢靠岸的商船重新驶进巴士拉港。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乾闼婆说,“一座城并不在意谁是它的统治者,它只需要能够正常的运转,能让人们正常地生活其间。”

      苏摩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来到巴格达第一天看到的那些商铺,想起书店门口争论行星运行轨迹的学者,想起那个敢当着士兵的面抱怨税太高的男人。她那时也曾经想过,人们敢把十年花在一本书上,是因为他们相信十年以后这座城还好好地运转着。

      这是自己来到巴格达以后才明白的事情,原来乾闼婆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选择了他。”

      “是。”

      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把街边枣椰树宽大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起来,越过一片浅黄色的墙。这个午后仍旧美得毫无道理。阳光明亮,河水流淌,市场里有人叫卖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石榴。

      苏摩低头走了一段,才说:“如果是我,我做不到。”

      乾闼婆没有问她为什么。

      苏摩却自己说了下去。她说摩苏尔的王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王,她其实并不知道。她小时候甚至没有见过他。王对她而言只是城墙上的旗帜,后来摩苏尔败了,王死了。奇怪的是,一个活着时未必受爱戴的王,死后却渐渐变成了所有人怀念的旧时代。

      “也许人怀念的根本不是王本人。”苏摩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想。她从前总觉得那些老人怀念旧王,是因为忠诚。可现在想来,他们真正怀念的,也许只是王还活着时的他们自己。那时候他们年轻,房子还在,孩子没有死,城墙没有烧起来。所谓故国,有时候不过是一个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乾闼婆转头看她。苏摩忽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么多。她并不习惯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可奇怪的是,面对乾闼婆,她又觉得没有必要收回去。

      走到一处阴凉的街角时,她终于问:“你还怀念巴士拉吗?”

      乾闼婆想了一会儿。“怀念。”

      这个答案让苏摩有些意外。

      乾闼婆告诉她,她仍然记得港口雨后的味道,记得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椰枣树,也记得夏天最热的时候,哪条巷子里最凉快。她甚至记得父亲年轻时常去的一家酒馆的大门什么样子。后来那家酒馆在战争里烧掉了。

      苏摩于是明白,原来乾闼婆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她不肯让这些记忆决定自己以后要成为什么人。

      这一点让苏摩隐隐不安。因为她意识到,她们从根本上就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她把死去的人背在身上往前走。乾闼婆却会停下来,看他们最后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谁更残忍?谁又更自由?苏摩不知道。

      她们已经离开最繁华的街区。太阳渐渐西斜,房屋投下长长的阴影。再往前就是苏摩工作的药铺。老板正站在门口训斥那个总把药材名字记错的学徒,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苏摩本来已经准备告别,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去过摩苏尔吗?”

      乾闼婆的脚步慢了下来。只这一点迟疑,苏摩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去过。”乾闼婆说。

      苏摩望着她。“什么时候?”

      这一次,乾闼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去打仗的时候。”

      街道上依然有人来往。一头驴驮着两只装满葡萄的筐从她们旁边经过,铜铃在颈下轻轻响。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被母亲喊住。远处有人正在往面包炉里添柴,风吹来炭火的气味和面包的香气。

      苏摩却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早就知道乾闼婆带过兵。也知道巴格达王征服过摩苏尔。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有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她其实不想问。因为她隐约知道,一旦问出来,眼前这个人就再也不可能只是那个坐在灯下弹琴、让她莫名觉得熟悉的女人了。可她最终还是问了,“你杀过摩苏尔人吗?”

      乾闼婆沉默了一会儿:“杀过。”

      苏摩突然觉得手里的药箱很重。她换了一只手提,却还是觉得重。她想起十五年前的摩苏尔。城墙上的火。母亲抓着她往西门跑。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受伤,有人在哭。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那些攻进城里的士兵,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拥有这样一张脸。

      她甚至曾经觉得这张脸很美。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愤怒的羞耻。乾闼婆没有靠近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苏摩自己消化这个答案。过了很久,苏摩才问:“如果再来一次呢?”

      乾闼婆看着她,那一刻苏摩忽然非常希望她撒一次谎,只需要说一句不会。甚至不需要是真的。可乾闼婆最终还是说:“如果一切都和当时一样,我还是会去。”

      苏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因为这是王的命令?”

      “因为那是我选择效忠的王。”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浅的金色。她看起来仍然那么平静,甚至仍然温柔。苏摩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温柔和冷酷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她转身往药铺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连苏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她背对着乾闼婆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的人问:“你的父母,是死在那场战争里吗?”

      苏摩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是。”

      这一个字出口之后,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说惯了的往事,突然重新向她狠狠地压了过来。父亲在城破前一天出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在城南见过一具很像他的尸体。苏摩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很多年里,她偶尔会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父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母亲是在逃往西门的时候失散的。那天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推着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受伤的士兵逆着人群往城里跑。母亲一直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疼。后来不知道哪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人群一下子乱了。苏摩被撞倒,再爬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就跟着叔父生活。”苏摩说,“就这样。”

      就这样。十几年的悲伤,说出来不过几句话。

      街对面的老板终于看见了苏摩,隔着半条街喊:“你还知道回来?我都准备扣你工钱了!”

      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苏摩被拉回了现实。她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老板,忽然转头对乾闼婆说:“看见没有?”

      乾闼婆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

      “我就说他很抠。”

      乾闼婆怔了一下,竟然笑了。苏摩也笑起来。她提着药箱穿过街道。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乾闼婆还站在那里。

      夕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苏摩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见她琴声时,那种毫无来由的悲伤。

      那时候乾闼婆在她心里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梦里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人。如今这个轮廓终于一点一点有了血肉。她有故乡,有过去,有自己的信念,有苏摩能够理解的地方,也有她永远无法认同的选择。

      她甚至曾经站在摩苏尔燃烧的街道上。苏摩应该因此离她远一点。可是当她转身走进药铺的时候,心里最清楚的那个念头却是,她还想再见到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个亡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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