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续》化雨归

3、相知相识 沈拾珩

　　沈拾珩窘迫无措之下便想换个话题，指着桌子上还在四处爬东爬西的小字问道:“它们是什么？”
　　桃夭伸手拎起一个，那字马上萎缩成一团，她笑道:“我自创的小戏法，挺好玩的对吧？”
　　“好玩是好玩，可桃夭，它们怎么变回去呢？”
　　桃夭放下小字，对着眼神中带着崇敬的沈拾珩微微一笑，坦然道:“我不知道呀。”
　　“……啊？”
　　“这戏法我也是第一次试，怎么变回去我还得想想。你把它们养着玩吧，不过费些墨水，等它们再长大一些，也许还能给你帮些忙呢！”
　　桃夭眨眨眼，很是天真气地说道。
　　沈拾珩看着四处探索完聚在一起似乎在交流什么的小字，用手撑着圆润的脸颊陷入了思索。
　　过了一会，他起身去柜子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镶金漆黑木盒。上面工笔画着一副山河风景图。
　　木盒内部有几处分格，沈拾珩手巧，用小刻刀在隔板上开个小门，将三个小字放了进去。
　　小字们很快都找了一个隔间当做住所，沈拾珩又将自己的手帕割成小份放了进去，把小隔间布置的柔软起来。
　　中间的大格被他放了一个纹饰精巧的小碟子，里面滴了半碟墨水。
　　小字们凑到碟子里滚了滚，身上便黑得更加油亮，也微微变大了些。接着便像是饱腹后犯了困劲，回到小隔间里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桃夭合手笑道:“这就真是个好居所了！”
　　沈拾珩也有些自得地冲她弯弯嘴角，脸颊上的软肉堆了起来，颇为可爱。
　　两人经此一事关系好起来，凑在一起聊了半天。
　　桃夭讲述了自己一路的见闻，沈拾珩时不时给出自己的看法。
　　桃夭又谈起自己不识字，对沿途见到带着各式图画的话本很是好奇，沈拾珩便笑说要教她认字。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丫鬟前来通报，请沈拾珩去正厅用晚膳。
　　“桃夭，你要用晚膳吗？”
　　桃夭摇摇头，她不用凡间俗食。
　　沈拾珩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桃夭，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桃夭却对着他莞尔一笑，“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教我认字。”
　　“记得，不要说出关于我的事情！”
　　沈拾珩这才展露笑容，本想应答，又想此刻并无法术遮掩，怕下人发觉，便微微点头，接着出了屋。
　　不过转头功夫，沈拾珩便收敛了笑容，一路向着正厅而去。
　　正厅灯火通明，桌子上摆好了各式可口饭菜。
　　沈拾珩先向父母问候，陈氏点了点头，沈老爷则随意问了他几句功课。
　　陈氏对此毫无反应，只漠然让他就坐。
　　饭桌上还有沈拾珩的三个兄弟姐妹，沈涵沈铮比沈拾珩大上两岁，她们生母常姨娘性子娴静，这对双生姐妹性子也很平和，安静如影。
　　沈琚比沈珩小上两岁，很是活泼，又会撒娇卖乖，极得沈老爷偏爱。
　　沈琚的生母万姨娘近来有孕，沈老爷本就偏疼她，这下更是爱怜，让她坐在自己下首，饭桌上难得几句都是在关心她身体。
　　三个人说话热热闹闹的，其他人便都成了背景板一般。
　　沈拾珩早就习惯了父亲对万姨娘和弟弟的偏爱，用完膳便向父母告退。
　　沈老爷微微颔首，连个正眼都没给。
　　沈拾珩此刻也不在意，不知为何，他此刻只是想起桃夭，往日的郁闷都不复存在。
　　真是奇怪。
　　不过他想现下最要紧的是该怎么教桃夭认字，他小小年纪便要为人师表，必须要认真对待，方显君子品性。
　　要让桃夭喜欢才行。沈拾珩这般想着。
　　不对，是要让桃夭满意才行。沈拾珩默默纠正了想法。

　　因着识字一事，桃夭便决定在人世多留几日。
　　也正是这几日相处下来，桃夭和沈拾珩关系越发亲近。
　　沈拾珩虽被严苛教导，但并不死板，待人温和有礼，心底更是存着一分少年稚气，与桃夭相熟之后待她真心，也会展露出幼童痴态，常向她撒娇卖乖。
　　沈拾珩本就生得极好，气质斐然。唇红肤白的少年郎总是极招人怜爱的，桃夭觉着他性子有趣，又因不熟人间礼节，待他更是亲昵。
　　二人谈天说地，有时还会耽搁沈拾珩的日课。
　　桃夭也不用法术，她发觉自己在写字上天赋异禀，很是得意，便仿着沈拾珩的字迹帮他一起写。
　　二人合作默契，日课从没有一日落下，甚至越做越好，夫子还表扬过沈拾珩。
　　桃夭听闻，便问道:“夫子表扬的是你的那份，还是我的那部份？”
　　沈拾珩便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镇重道:“想来是你的那部份。”
　　桃夭不疑有他，自然很是得意，指挥着书桌上长大的小字给她磨墨铺纸，要大作一番文章。
　　近来桃夭还爱吃清爽的糕点，沈拾珩有些嗜甜，原本给他上的糕点都放足了糖。
　　可桃夭吃过一口就说腻，问沈拾珩人世食物都是这样吗？
　　从那之后，沈拾珩便让小厨房再做些清爽的茶点来。
　　桃夭果然喜欢，沈拾珩也一边喝着苦茶一边吃他那腻得死人的糕点。
　　这样的日子竟是过得极快，春日将逝，立夏将至。
　　桃夭在沈拾珩上家塾时会去市井间游玩，她还蛮喜欢街市的热闹景色。
　　沈拾珩知道了便将自己的月钱给了她，让她去买些喜欢的话本子回来看，又或者买些喜欢的食物。
　　不过在那之前，沈拾珩还纠正了半天桃夭的化形。
　　桃夭倒不是妖力不够，只不过对于衣裳鞋袜这些不怎么熟悉，观察几次倒也能化形得很好。
　　可唯有头发总是化得不好。
　　桃夭按着画册上的发鬓变了几次，始终弄不清楚这些头发到底怎么走势，于是总有地方糊成一团，看着十分诡异。
　　这样弄了几次下来，她未免有些气急，将原本簪着的一枝桃花也扯下来，干脆散着头发趴在窗台上晒着春光眯觉。
　　沈拾珩看着桃夭努力半天没成功，反而将画册扔到一旁，自己歪到在窗台上，也不提要出去买话本子了。
　　他思绪转了几番，既觉得他想法会有些唐突，但始终担忧桃夭情绪低落，久久不落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出一团。
　　沈拾珩叹了口气，心下有了决策。
　　他不想让桃夭难过。
　　沈拾珩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发觉一个事实——他不愿桃夭离开自己身边了。
　　可能这就是书上说的“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桃夭于他已经亲如挚友，得遇知音，确实难以别离啊。
　　这般想着，沈拾珩便自己去捡起画册翻了几番，又翻出来几根青色丝绦，说让他来试试。
　　桃夭懒懒地趴在窗台上，睡得朦朦胧胧，随手将木簪递给他，任由他作为。
　　沈拾珩第一次给人梳发，有些紧张。又不敢多用力，怕弄疼了她。好在桃夭发丝顺滑，也好编发。
　　他侧身弯着腰，怕挡住了桃夭的光。按着画册上的发型，慢慢地将头顶两侧的头发编成小辫，盘成小髻，用簪子固定，剩下的头发便自然披散在身后。
　　沈拾珩虽是第一次做这事，但耐心十足地一步步来，倒也不算难事。
　　他想着慢些也无妨，别扰乱桃夭这会瞌睡就好。
　　等到他编好，差不到申时左右，街市便要热闹起来。正好桃夭睡足了，起来出去逛逛街市。
　　“这样如何？”沈拾珩轻轻唤醒桃夭。
　　桃夭信手捏出水镜，照着镜子看了看，心中满意，转头冲着沈拾珩莞尔一笑。
　　“多谢你啦！沈拾珩。”
　　沈拾珩被她这么真心夸赞还颇有些不自在，心下诧异，同时一只手放在唇前，以此掩盖那份不自然的笑意，匆匆道:“我去看书了。”
　　在书桌前坐了半天，他才回神，却发现给桃夭梳头的梳子还握在手里，急忙收了起来，动作间却又闻见梳子上沾染了一丝桃花香。
　　沈拾珩的耳朵有些痒意，酥酥麻麻的，好生奇怪。

　　桃夭今日上街本是打算买新出的话本，却听人讨论为了“迎夏”，后日要举办庙会还有时鲜集市。
　　这不免勾起桃夭兴致，她还没逛过什么庙会，便决定回去找沈拾珩问问。
　　这边沈拾珩才下学，进书房便见桃夭一脸高兴地冲上前来问他庙会的事情。
　　沈拾珩自然是去过庙会的，那时哥哥也还在，总带着他一起去看热闹的杂耍，买些新奇的小玩意。
　　想到过世的哥哥，沈拾珩不由得露出落寞的神情。
　　桃夭见他神色，便知道是惹得他想起了过世的哥哥，不由得生出些许歉意。
　　不过沈拾珩三两息就整理好情绪，还没等桃夭想好如何宽慰他，便微笑着问道:“桃夭想要去庙会吗？我知道有家茶馆二楼景色极好，整条主街尽收眼底。”
　　“庙会上还有不少有趣的杂耍表演，也会卖些新奇玩意。”
　　“吃食的话……我记得会有卖冰镇的酸梅汤，还有冷圆子之类的小吃，都不甜腻。”
　　桃夭见他自己好了，也不愿多提。特意露出期待的样子，约沈拾珩后日和她一同前去。
　　沈拾珩轻笑出声，轻快应道:“好啊。”
　　庙会当日，沈拾珩午正回来用了膳，顺便把桃夭头发挽好，如今他做起这个已经熟能生巧，很快便能挽出漂亮的发髻。
　　“要是能早些下学就好了……”桃夭趴在小榻上晒着太阳，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自从沈拾珩发现她喜欢午后趴在窗台处晒太阳，便专门移了矮塌到窗下，专为她午后小睡。
　　“若真是这般就好了。”沈拾珩拿书轻轻抵了抵她额头，“可读书真是半点也耽误不得，毕竟我可不比桃夭大人天赋异禀呀！”
　　“哼！”桃夭扭过头去不看他，在沈拾珩离开时丢下一句，“反正我等着你一起。”
　　春光正好，桃夭睡足了起来等了片刻，听见有个小丫鬟急匆匆从院门处进来。
　　青黛是院子里的大丫鬟，见小丫鬟形色匆匆，呵斥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幸亏今日少爷还没下学回来，不然等着领罚吧！”
　　小丫鬟见了青黛衣裳制式，认得她是二少爷身边的大丫鬟，连忙回道:“二少爷和小少爷一起跌到荷塘里去了！姐姐您且拿些干衣裳快去青梧院吧！”
　　桃夭此刻正关注着院子里动静，听了这话心头一跳。
　　如今虽已立夏，但天气没热起来，沈拾珩还穿着春末的夹衣，沾水便极沉。荷塘底部又多是淤泥，万一一下没站起来就会呛着水……
　　桃夭隐去身形，用了法术直向荷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