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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少女的反抗:发声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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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细若蚊呐,却又带着撕心裂肺般抗拒的低语,清晰地飘进了派出所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想回……”
刚刚打完电话,正要走回来的老警察李哥,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那抹程序化的温和神色,如同被冷风吹过的水面,泛起涟漪,继而缓缓淡去。
他重新走回窗口,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直直地看向那个垂着头的少女。
“你说你不想回家?”
“小姑娘,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跟家里赌气的地方。”
“如果没有一个我们能够接受的、正当的理由,你是必须回去的。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常年累月形成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重重地敲在苏透樱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惨白的荧光灯自头顶压下,将室内的空气挤压得沉闷而凝滞。
苏透樱只是死死地垂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小脸,也遮住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旁的年轻警员小周,看着少女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模样,心里一阵不忍。
他见她始终一言不发,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那只温热的、属于陌生人的手掌,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她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头。
他学着电视里安抚受惊小动物的样子,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消解她浑身上下那股密不透风的、紧绷的戒备。
然而——
少女的肩头,在那手掌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颤!
那感觉,不像是在被安抚,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慌忙侧过身,狼狈地躲开了那份突如其来的、她不配拥有的温暖。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向冰冷坚硬的办公桌,只露出一截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紧、泛出青白色的下颌。
桌面上,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水,正安静地倒映着荧光灯惨淡的光。
她死死地盯着桌面,仿佛要将那上面细密的木质纹路,一条一条地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胸腔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在冲撞,叫嚣着想要冲破喉咙的桎梏。
可最终,那汹涌的浪潮,却只化作了一串绵长而空洞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警员小周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少女那极度抗拒的姿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了。
他微微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放柔了自己所有的语调,用一种近乎哄劝的、温和到极致的声音,循循善诱。
“没事的,小妹妹。”
“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们说出来。”
“我们是警察,就是帮你们解决困难的,嗯?”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温柔的劝慰。
像是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瞬间撞碎了少女用尽全身力气,苦苦支撑了整整一夜的心理防线。
温热的水光,毫无征兆地,骤然充盈了她空洞的眼底。
漆黑的瞳仁,瞬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她死死地抿住自己不断打颤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细碎的、痛苦的哽咽,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深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名为痛苦、恐惧、恶心、绝望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攥紧了膝头那身昂贵的校服裙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柔软的布料被她死死地揉出了一团凌乱的、无法复原的褶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小周警员都以为她会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
她终于从喉咙的深处,挤出了一丝发颤的、破碎的、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线。
“我……其实……”
“嗯……”
那声音,像是被狂风吹拂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是,那积攒了整整一个夜晚的委屈、抗拒,与那无处安放的疲惫,却顺着这句断断续续的低语,即将要在这片安静得过分的警务室里,尽数倾泻。
她用力地闭紧了双眼。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瞬间就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浸透,像两把被雨打湿的、沉重的蝶翼。
整张精致的小脸,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晕开了一大片浓重而狼狈的哭红。
嘴角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所有强撑了一整夜的平静与伪装,在这一刻,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柔,击得粉碎。
终于。
那压抑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紧咬的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把锋利的刀片,将她的喉咙割得鲜血淋漓。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伤痕。
“我爸爸……他……”
“他一直在……虐待我……”
短短的一句话。
仿佛用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勇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过往那些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苦苦煎熬的画面,如同电影快放一般,尽数翻涌在她的脑海。
深夜里,那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踏足的家门。
中心公园里,那张冰冷长椅上漫长而绝望的逃避。
无人的街头,那个惶恐徘徊、不知何去何从的瘦削身影……
所有反常举动背后,那个被她用尽全力掩埋的、腐烂发臭的真相,终于被她自己,忍着剧痛,血淋淋地和盘托出。
单薄的肩身,因为失控的情绪而剧烈地发颤,蓝白相间的水手服布料,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动。
长久以来,那些被她死死掩埋在心底的苦楚与绝望,顺着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在此刻,全然倾泻。
“什么?!”
方才还只是觉得少女有些可怜的小周警员,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骤然剧变!
他那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惊得倏然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的这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虐待?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过身子,努力靠近那个垂着头的、可怜的少女,用一种急切的、确认的语气追问道:
“虐待?小妹妹,你说的虐-待,是指……你的父亲在家里,会动手打你吗?”
少女的肩膀,依旧止不住地轻轻抖动着。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那双已经彻底被泪水淹没的、泛红的眼尾。
过了半晌,她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答复。
“……是。”
这个沉重的、肯定的答复,让小周警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少女不住颤抖的肩头,仿佛是想用这种方式,给她一点点力量。
随即,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后面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老警察,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李哥!这个情况……已经符合申请人身保护令的条件了吧?我们应该可以为她提供保护的……”
被称作李哥的老警察,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脸上,没有年轻人那种显而易见的震惊与愤怒,反而是沉敛得有些过分的冷静。
他只是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小周警员那过于理想化的提议,用一种条理清晰到近乎冷酷的口吻,点明了现实的难处。
“小周,你冷静点。”
“只凭孩子单方面的口-述,没办法作为定论。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她所谓的‘虐待’,到底是什么程度。”
他说着,将那双看透了太多人情世故的、略显浑浊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局促蜷缩着、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女。
他刻意放轻了语调,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认真询问的口吻问道:
“小同学,叔叔问你,你手上……有没有什么能够佐证你刚刚说的那件事的……证据?”
“比如,医院的验伤报告?或者,你自己拍下来的照片、视频?”
证据……
听完对方那句关于“证据”的问话,少女垂在膝头的手,猛地一收!
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边无际的沉默,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小周警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
苏透樱,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
她纤细的手指,攥住了那身剪裁得体的水手服袖口上,黑白相间的条纹镶边。
然后,在两名警员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将那长长的衣袖,向上挽起。
纯白的布料,顺着光滑的肌肤向上滑落。
一截,与她那张脸一样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臂,彻底暴露在了派出所冷白的灯光下。
以及,小臂上那块……
暗沉而斑驳的淤青。
那不是新伤,也不是旧伤。
而是一块,在同一个位置,被反复殴打、反复चोट打之后,新伤叠旧伤,所留下来的,如同烙印一般的丑陋痕迹。
深浅交错的淤紫,像是泼洒在宣纸上的墨,突兀地横亘在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肉上,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触目惊心!
那冷白的灯光,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那小臂上暗沉的淤青,照得一览无余。
老警察李哥的眉头,瞬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俯下身,凑近了一些,目光牢牢地锁在那片斑驳的伤痕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说实话,就这种程度的伤……”
还没等他说完。
少女缓缓抬起了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清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身前的警员。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止是这里。”
“我肚子上,还有腿上·····”
老警察脸上全是麻烦跟掩饰不住的烦躁。
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越来越不能吃苦了。
当父母的,教育孩子,稍微说两句重话,女儿就要闹着离家出走。
稍微打两下,就要跑到派出所来告自己的父亲。
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这样想着,老警察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能完全证明……”
“哗啦——!”
一声刺耳的、粗暴的推门声,骤然炸响!
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也瞬间打破了室内这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快步踏入了房间。
男人微微躬着身,垂着头,刻意摆出了一副谦卑而焦急的姿态,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惶恐。
“抱歉!非常抱歉!两位警官,我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
桌边的两名警员,齐齐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而缩在椅子里的苏透樱,也像是被那声巨响惊到了一般,茫然地抬起了眼。
可当她的视线,在看清那个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装,在看清那张她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脸的瞬间——
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下一秒。
那个男人,仿佛才看到她一般,用一种充满了惊喜与关切的、响亮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樱子!”
那两个字,如同两颗呼啸的子弹,精准无误地,狠狠撞进了她的耳膜!
少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冰冷的汗水,瞬间就浸透了她额前柔软的碎发。
她的身子,再也无法控制地,向后、向后、拼命地瑟缩着,仿佛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椅子里,缩进墙壁的缝隙里。
方才,在袒露伤痕时,那好不容易才勉强撑住的一点点情绪防线。
方才,那因为年轻警员一句温柔的劝慰,而鼓起的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彻底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