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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芥末青苹果味 “他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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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卡着一股浓重而陈旧的霉味。
邢南雪睁开眼睛时,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那红得极不正规,像是廉价的水粉颜料在潮湿的墙纸上浸润开来,结出了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硬壳。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蹭到的是冰冷坚硬的木质扶手。
“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压得很低,带着几乎快要窒息的颤抖。
邢南雪没有立刻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急着完全眨开。进入这个古怪地方前,他的人生虽然没遇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风浪,却也攒下了足够多的小挫败。这些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当情况脱离掌控时,最蠢的做法就是抢先大呼小叫。
他先是用余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间逼仄老旧的化装间。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混杂着刺鼻的樟脑丸和劣质香粉的气息。墙角堆着几只掉皮的皮箱,上方挂着一盏光线昏黄闪烁的钨丝灯。
最刺眼的是正对面那面嵌在红木框里的铜镜。
邢南雪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额头的那一秒,镜子里的倒影:!!是穿着一身黑白相间修身女仆裙的自己,动作竟然极其微弱地滞后了半秒。
就好像镜子里的人不是他的反射,而是一个正在仓促模仿他动作的木偶。
邢南雪眼神微凝,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凛冽,但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微笑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
掌心里不知何时死死捏着一张质感冰冷如瓷片般的硬质卡片。卡片正面呈现出深沉的黑色,上面浮现着一行血红色的烫金打字机字体:
【入戏者:邢南雪】
【分配角色:女仆】
【当期剧目:《主人回家了》】
“女仆……”邢南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细复古的蕾丝花边和黑裙,甚至连腰际都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
“这剧场的审美倒还挺复古。”他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神色自若地将卡片收进裙侧的口袋里。
“你……你看你的身份卡了吗?”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穿着一件发皱的燕尾服,双手死死拧在一起,指关节泛出不健康的惨白,“我是管家……系统说我是管家!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什么恶作剧真人秀?我公司等会儿还有个季度例会。。。”
“位高权重,挺好的。”邢南雪站起身来,顺手弹了弹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轻松得仿佛在挑选晚餐菜谱的语调打断了他,“管家先生,比起例会,我建议你先看看自己的手。”
中年男人一愣,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上正死死握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钥匙,而那把钥匙的尖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溢着粘稠的冷汗。
化装间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此时正紧紧咬着下唇,强作镇定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医生】卡片;另一个则是缩在化妆台底下、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孩,她的身份卡上写着【远房亲戚】。
四个人,四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大家都别慌。”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我叫......”
“别报名字!”
邢南雪陡然出声,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医生被他喝得一愣,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位……这位先生,或者女士,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自我介绍是最基本的信任。”
“信任能保命吗?”邢南雪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利如刀锋,“看看你身份卡背面,字刚刚显出来。”
医生连忙翻开卡片。
只见原本空白的卡片背面,不知何时慢慢渗出了几行猩红如血的规则字迹:
【剧场须知与表演守则】
【规则一:请勿自报家门。严禁在‘主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规则二:请恪守角色本分。女仆必须服从主人的指令,管家必须掌管大门钥匙,医生必须定时为主人检查身体,远房亲戚必须保持谦逊。】
【规则三:演出将于钟声敲响时正式开始,请所有演员各就各位。】
看着那几行字,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要苍白。
“自报家门……会怎么样?”远房亲戚女孩牙齿打颤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化装间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极其机械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活人在走路,倒像是某种沉重的木质机械,关节摩擦着发干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走,出去看看。”邢南雪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迈开腿朝外走去。
“等等!外面危险!”管家惊恐地压低声音喊道。
“待在这间屋子里,等钟声敲响,你觉得就不危险了?”邢南雪回头扫了他一眼,眼底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敏锐,“戏已经开场了,观众可不会给躲在幕后的演员发工资。”
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太清楚人性了——在充满未知恐怖的怪谈空间里,越是表现得像个老练的戏精,就越容易占据主导地位,也越容易逼出隐藏在暗处的规则漏洞。
走廊里弥漫着更加浓重的雾气。
褪色的壁纸上涂抹着各种古怪的剧照,海报上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没有五官,只有光滑如蛋壳般的脸面。
邢南雪领着另外三人顺着走廊向前,很快便来到了后台的大幕旁。
厚重如血的红丝绒帷幕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隐隐透出前方舞台与观众席的光亮。
管家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然而仅仅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惊恐尖叫。
“怎么了?!”医生连忙扶住他。
邢南雪顺着帷幕的缝隙朝外看去。
偌大的剧院观众席一片漆黑,数千个空荡荡的红色皮革座椅像是一座座陈列在黑暗中的坟墓。
唯独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上,挺拔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整洁精致的19世纪欧洲男爵戏服,头上戴着高顶礼帽。他的脊背贴着椅背,挺得死板而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
在昏暗的追光灯折射下,那张脸上涂着厚厚的水粉,嘴唇被画成了一个夸张向上扬起的弧度。他的双眼干涩地睁大到极限,瞳孔涣散无神,死死瞪着空无一物的舞台。
他没有呼吸,没有眨眼,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颤动。
“那是……那是昨天进来的人!”管家带着哭腔,浑身剧烈发抖,“我记得他!昨天进副本的时候,他就在我隔壁化装间……他今天早上还活着的!”
“他死了?”医生脸色苍白。
“不,他没死。”邢南雪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冷静,“他只是……演砸了。”
没有漫天飞溅的鲜血,也没有惨绝人寰的尖叫。
那个违背了规则的玩家,并没有变成一具尸体,而是被这座诡异的剧场抽干了所有的灵魂与自我,变成了一具穿着戏服、永远坐在第一排鼓掌的僵硬玩偶。
这就是残偶剧场最深沉的恐怖——它不满足于杀死你,它要剥夺你的身份,将你固化成它永恒的藏品。
一种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邢南雪的脊椎骨蹿上了脑门。
他定定地看着那具固定演员,突然意识到:身份卡上的规则,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玩家通关,而是为了引导玩家一步步认同自己的“角色”。越是认为自己“只是个女仆”“只是个管家”的人,就越快会被这间剧场彻底吞噬。
“女仆必须服从主人的指令……”邢南雪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这句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可规则里……可没说女仆必须服从管家,也没说谁才是‘主人’啊。”
就在他思索着剧本漏洞的时候,身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包装纸撕裂声。
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死寂的后台显得尤为清晰。
邢南雪眼神一凛,瞬间转身,整个人处于极度警惕的防御姿态:“谁藏在那儿?出来!”
阴影深处是一间堆满了破旧发条玩偶和废弃道具的暗室。
随着脚步声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长款风衣,内搭整洁的深色衬衫,身形高挑,气质冷冽而干净,与这间脏污压抑的古旧剧院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眼神里没有半点其他入戏者脸上的慌乱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克制与从容。
最让邢南雪瞳孔微缩的是,来人的胸前也挂着一张身份卡。
但那张卡片上,没有角色,没有剧目,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
【身份:观众】
一个能够自由穿梭在后台与禁区里的……观众?
“别紧张。”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大雪夜里敲响的清冷大提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越过地上吓瘫的管家,径直走到邢南雪面前,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男人低头看了看邢南雪身上那套修身的女仆裙,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警惕而微微绷紧、却依然生动漂亮的脸,修长的手指微动,从风衣口袋里拈出了一颗用绿色荧光纸包裹着的椭圆形糖果。
“第一次来?”男人问。
邢南雪挑了挑眉,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环胸,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招牌式的戏精傲娇模样:“这位‘观众’先生,剧场后台重地,闲人免进。你拿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糖,是打算拐卖女仆,还是准备收买演员?”
男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当着邢南雪的面,剥开了糖纸,将那颗半透明的绿糖递到了邢南雪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尝尝。”男人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邢南雪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前的男人很危险,极其危险。他身上有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神秘感,却偏偏透着一股诡异的偏心与克制。
邢南雪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弱者,但他很擅长观察和试探。
他眼珠微转,突然张开嘴,直接从男人指尖将那颗糖咬了过去。
软舌无意间擦过男人冰冷的指尖,男人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一股极其尖锐、极其霸道的辛辣芥末味瞬间在邢南雪的舌尖炸开,紧接着又泛起一股青苹果的古怪酸甜!
“咳!!!!咳咳咳!”
邢南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被这古怪至极的味道呛得眼泪掉出来。他猛地捂住嘴,眼角瞬间泛起了一圈诱人的生理性泛红,双眼瞪得圆圆的,死死瞪着面前这个一表人才的男人。
怪味!绝对是反人类的怪味!
“你……”邢南雪好不容易把那股冲劲咽下去,嘴硬地倒吸着冷气,指着他瞪眼道,“芥末青苹果味?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变态吗?!”
面对邢南雪的质问,男人依然站在那里,清冷的眼底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理了理风衣的袖口,用一种礼貌而优雅的口吻轻声回应:
“目前只有我。”
邢南雪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嘴里的芥末味还在顽固地弥漫,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叫人看不透的男人,他心里原本铺天盖地的阴霾与惶恐,竟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邢南雪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舌头,眯起眼睛问。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名字,只是伸手按了按自己衣领上的黄铜扣针,声音低缓:
“记住你的身份卡,也记住——无论待会儿舞台上发生什么,别把‘主人’当成救命稻草。”
咚!
咚!
咚!
话音未落,三声沉闷如雷鸣般的剧场大钟,陡然在整个废墟般的剧院上空轰然敲响!
所有的油灯瞬间熄灭,冰冷刺骨的阴风刮过,后台那面厚重的血色大幕,开始在漆黑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