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
-
祝琳琅死的这年,才十八岁。但距离檀素认识她,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夜深霜露重,檀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每一步,每一口呼吸,都隐隐作痛。
她拖着身体回到那个小破屋,整个世界死寂一般。她不敢闭上眼,那一个个梦魇忽然间成了某种诅咒。
如果她当初回来得再快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们从来都有在努力地奔向对方,那么究竟是谁丢弃了谁呢?是命吗?
她不信命。
那个梦又开始了,这次变成了潮水,将她淹没。
檀素。
琳琅说,我的名字不是石头,它叫玉。檀素笑了笑,玉也是石头。
可是有的石头是独一无二的,它就是玉。琳琅说。
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琳琅说,既然你觉得石头和玉是一种,那你心中的玉长什么样。
檀素哈哈一笑,那大概还是块小石头吧。
顽强的小石头。
琳琅说,那你认为你是块石头吗?
当然。檀素很痛快。
为什么?
檀素笑了笑,没再说话。
天亮了,她又从过去活过来了。
怀诚这个贼人偷了隆家这个蛇窝的钱,竟然白日里还在逍遥法外。檀素凝望着他背影,眼中的怒火早已经将他烧穿。
隆家这几日净食素,多半也是因为怀诚和他们上次说的祈祷之事,祠堂这种地方外人是进不来的,但他们倒是时不时守在里面。这两个老东西连活人都敢埋,竟也会相信食素祈祷这种蠢事。更蠢的是他们相信的这个贼人,此时不知道拿着他们儿子的哪件陪葬去大鱼大肉、花天酒地。
下|毒暂时是行不通的,毕竟没有来源,但是对付爱财如命的人,她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夜里,怀诚转移出一部分钱财,留了一部分藏在他枕头底下。
他晚上很少做梦,就算做梦,做的也是发财梦。下午从飘香楼出来以后就喝得有些不省人事,这会儿往榻上一趴便倒了。恰逢这几日隆家两个老人静心祈祷,还请了新的法师去修缮隆家独子的坟墓,哪儿哪儿也用不上他。
夜里大雨瓢泼,电闪雷鸣。怀诚翻了个身,摸向枕头底下的时候,空的。再摸向床里头的时候,骇然摸到了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掌。
怀诚拉着那双手,没松掉。下一秒,他整个人将手甩了出去。
怀诚悚然坐起来,望向床内。
那里空无一物。
他抓起枕头底下的银票,那些东西稀稀疏疏地散了一床。
竟然是满床的纸钱。
怀诚整个人一哆嗦,他侧过身,从一双瞳孔中看见自己狼狈的身影。
他抓着大把的银票撕碎又全部投掷出去,面前的琳琅未挪半步。
琳琅一手拿起钉锤,一手拿着土钉,雷鸣漆夜之中,她似哭似笑状若鬼魅。她进一步怀诚便退一步,怀诚想要拼命嘶吼,喉间却立即被她锁住。窒息之感让他不得不奋力挣扎。
琳琅蔑视着他。
眼前怀诚这副求饶的姿态着实狼狈,着实惹人发笑,她径直松开了他的喉咙,但并未给他丝毫的喘息空间。
下一秒,钉锤落下,怀诚整个人被钉在了墙上,红花漫天。
“救命!救命!救命——!”
怀诚从床上惊坐而起,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可再低下头,他愣住了,他枕头下一沓银票碎成粉末,粉末铺得整间屋子都是,就像梦中的漫天纸钱。
怀诚大叫一声冲出门。
他要发疯了!
这个女人死了做鬼也还缠着他!
刚冲出院子,眼前的乱象便叫他瞠目结舌。
隆家的祠堂因为昨日的天雷着火了,而隆家的老爷夫人当场葬身火海。宅子里的人有救火的,有逃跑的,还有大声呼喊的。
“报应来了——!”
“造的孽太多,报应来了!”
“快跑快跑!”
“我的钱!”
怀诚整个人站在原地发怵,昨晚的天雷竟然径直劈向了隆家的祠堂,竟然如此之巧合,还好劈死的是那两个老东西,昨日他如此吃醉,要是劈的是他的屋子,那他的小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喂。”
有人拍了拍怀诚的肩膀,他转过身,身后空空如也。
“谁在搞鬼?!出来!谁?!”
他发了疯地乱叫乱喊。
转身瞬间,身后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到它在说:不得好死。
那声音落入怀诚的耳中,一会儿变成祝琳琅的,一会儿变成隆光耀的,一会儿又成了那几个家丁的。他们声如洪钟,都在说:“不得好死。”
怀诚跌跌撞撞,转过几道门后,眼前出现一座天井。
井台一周都铺着银票,数额比他枕头底下的更大。怀诚强忍着昏沉,手忙不停歇地往怀里塞银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钱。
都是钱。
那些恶语远了。
身后传来低沉声音,他来不及回头,短刀刹那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来不及回应,来不及知晓那句话来自哪个声音。
怀诚感觉身后传来一掌,那力道不比短刀的穿透轻。他正面朝下,连同喉间还未出口的呜咽,垂直落到井底。
檀素吹了吹火折子,像是丢垃圾般将它丢进井里。
***
雨彻底停了。
檀素用一把铁铲将那座刻着“隆门亡媳祝氏之墓”石碑踹倒。
土还是潮的,她一个人从午后三点钟挖到了五点钟,终于让那台棺木重见天日。因为泡了潮气,漆面已经起了皱。
钉子和湿木咬得很紧,她又费了好大的功夫,直到快日落了才将它完全撬开。
打开之前她是有做一定的心理准备的。
一股混着朽木和铁锈甚至带着些血腥的味道漫了出来,檀素一步未退,也许是因为,她怕她这一退开,便再也不敢靠近了。
原本盖在祝琳琅的头上的盖头,此时正在被她压在身侧,檀素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只那一眼,她便腿软跪了下去。
祝琳琅面色苍白如玉,她恬静的模样像是睡着了一样。
檀素恍惚了一瞬,见她手脚都被绳子捆着,棺材的内壁却刻着条条血印。
原来隆家的那群畜生前并未真正勒死她,而是勒晕了。她曾在棺椁中无数次挣扎,自救,可是钉起来的钉子是实打实的,她愤怒,绝望,麻木,脱力,最后活活饿死。
条条血迹触目惊心,檀素抓起她的掌心,已经烂掉了。
檀素将她捞在怀里,琳琅的身体轻得仿若无骨,冰得如透骨生寒。
檀素如丧魂魄地抱着她,衣角滑落,瞥眼看去,琳琅的肩头已经开始腐烂了。
琳琅开始腐烂了。
曾经说要幻花化蝶的她,如今除了土地,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檀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琳琅脸上,她依旧平静如斯。
檀素一遍遍念着那首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依偎着她,像过去那样。
琳琅,我们回家。
***
三年后某月某日,雨夜。
祝琳琅死后,第一次出现檀素的梦境中。
梦中是晴空万里,琳琅抱着一本诗集看得正专注,她仍旧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因为太过专心,旁边的人唤了她几声祝老师她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学生穿着补丁的衣服,但眼睛明亮有光,她同样捧着一本诗集,正乖巧地请教祝老师。
祝琳琅皱了皱眉头,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委婉地说:“这个老师不太会诶。”
“老师怎么会不知道呢?”
祝琳琅粲然一笑,“老师也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呀,只不过这一首有一个人很擅长呢!不如你去问问这个国文老师吧。”
小女孩冲着琳琅手指的方向跑向檀素,她打开诗集,霍然入目一行字: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檀素骤醒,周身冷寂一片。
她抬头,见雨夜无星月,怔然后,扶刀自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