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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往湘州的集训时光 十月的安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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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安坪县,秋意已经沉到骨子里。道路两旁的香樟落了一层细碎枯叶,风一吹就沿着马路边翻滚。空气里不再有夏末的燥热,清晨出门,外套领口总会钻进微凉的风。
距离出发去湘州市集训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音乐班都处在一种混杂着期待与忐忑的氛围里。
课上不再过多讲解新的文化课内容,老师把重心放在专业的查漏补缺。课间随处可见抱着乐谱小声哼唱的同学,琴房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去往湘州,就是真正踏入联考的战场。那里会有来自全省各地的艺考生,水平参差不齐,竞争远比安坪二中的校内测试残酷得多。
我依旧守着日复一日的节奏,白天跟着课堂梳理乐理,傍晚泡在琴房练习。偶尔抬眼,总能看见斜前方的苏晚柠。她大多时候安安静静低头看谱,指尖会无意识轻轻点着谱面,默记古筝的节拍。遇到卡住的段落,她就反复标记,下课留在座位上慢慢琢磨。
我们碰面的次数比九月更多,大多是在琴房门口,或者是在音乐自习室。聊的话题也绕不开专业、集训、考试。很少触及心底那些藏起来的情绪,仿佛在高三沉重的备考压力面前,少年心事只能暂时放在角落,先把眼前的路走完。
出发前一天下午,所有艺考生在音乐大教室集合,带队陈老师交代去往湘州市集训基地的各项注意事项。清点行李、集训作息、琴房使用规则,反复提醒我们保管好乐谱与乐器配件。所有人统一乘坐大巴,集体出发前往湘州。
散会后,我在走廊遇见她,她正抱着一叠整理好的古筝谱。
“行李收拾好了?” 我开口问。
她侧过头,发丝被秋风轻轻吹起一点,微微点头:“差不多,古筝已经打包妥当,明天早上直接装车。第一次离开安坪,在外面住这么久,有点紧张。”
“我也一样。” 我笑了笑,“听说湘州集训基地的琴房很紧张,得早点去抢时间段练琴。”
“嗯,之前学长学姐说过。” 苏晚柠把乐谱抱稳,“希望我们能错开,或者偶尔可以在相邻琴房。”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我的心跳轻轻跳快了半拍。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看着她,走廊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干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学校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音乐班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行李箱滚轮声、家长的叮嘱声、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几辆大巴静静停在路边,家长们帮忙搬行李,反复嘱咐注意保暖、好好吃饭。我爸妈也过来送我,帮我把行李箱推上大巴,反复叮嘱我好好学习,照顾好身体。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苏晚柠。她妈妈正帮她检查古筝外包装,反复确认绑带是否牢固。苏晚柠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刚好对上我的视线。她轻轻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抬手回应。
八点半,集合的哨声响起。家长们陆续后退,我们依次上车。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放好背包,就看见苏晚柠上了同一辆大巴,在隔了两排的位置落座。车子缓缓启动,慢慢驶离安坪二中的校门。我贴着车窗向外望,熟悉的教学楼、校门口的香樟,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离开安坪县,去往更大的城市。
大巴一路向前,公路沿着资水河畔延伸,稻田、树林、小镇不断向后掠过。车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少同学靠着车窗补觉,还有人戴着耳机默背乐理知识点。我拿出口袋里的MP3,戴上耳机,随机播放,熟悉的周杰伦旋律缓缓流淌出来。视线越过前排,落在苏晚柠的背影上。她没有睡觉,靠着车窗,安静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山野。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是担忧接下来高强度的集训,还是和我一样,对未知的湘州怀着忐忑与憧憬。
四个多小时车程之后,远处成片的高楼慢慢浮现。那就是湘州市。
相比于安坪县低矮的楼房,湘州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流不息。陌生的城市景象扑面而来,车厢里原本安静的同学们,渐渐小声交谈起来。大巴穿过城区主干道,大约二十分钟,车子驶入集训基地的大院。
基地是两栋相连的多层教学楼。一楼全是教室,教室对面是食堂,教室楼上就是宿舍楼。院子里停满各地赶来集训学生的车辆,随处可见背着乐器、抱着乐谱的少年少女。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绷的备考气息。
下车,搬行李,办理入住手续。我住在五楼,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我们安坪二中这一届学音乐的男生,就我们四个:我、谌笛凯、张文峰、龚家赫。琴房分布在教学楼另一侧,一间间独立小房间,里面摆放着钢琴,还有专门隔开的古筝练习隔间。
办理完入住,放好行李,我抱着乐谱下楼熟悉环境。远远看见苏晚柠和另外两个女生站在古筝隔间区域,正在查看各个琴房的编号。她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过来看看,这边古筝房不多。”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隔间。小小的房间,隔音不算特别好,房间里摆放古筝的架子,墙面有些磨损,看得出来常年被艺考生使用。
“每天要提前来登记使用时间。” 苏晚柠指着墙上的登记板,“晚一点,好时间段就被别人抢光了。”
“那我们可以互相提醒。” 我说。
她眼睛微微一亮,轻轻点头:“好。”
集训的日子,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
下午是专业摸底测试,所有学生轮流进行,老师现场打分,指出每个人的短板。摸底测试用来评估每个人的水平,方便后续安排针对性训练。
轮到苏晚柠的时候,我在外面走廊等候。古筝声从隔间里缓缓流淌出来,沉静细腻,起伏有度。隔着门板,我静静听完整首曲子,心底由衷觉得,她一直都这么努力。
等到测试结束,她推门走出来,额角带着一点薄汗。
“怎么样?” 我低声问。
“老师说细节处理还有提升空间,节奏偶尔会不稳。”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要大量抠片段重复练习。你的摸底呢?”
“视唱还行,乐理部分还有不少漏洞。” 我苦笑一声。
湘州集训的强度远比安坪二中高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要练声,上午练习视唱与练耳;下午集中讲乐理、分析乐曲。我的声乐和钢琴都是在校外学习,每周还要请假几次出去上主专业与副专业课,下课之后得抓紧赶回基地。晚上六点到九点,要留在琴房练琴、刷题。十点半熄灯。每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多余空闲。
琴房永远是最抢手的地方。为了抢到合适的练习时段,很多人早上六点就去登记板写名字。我和苏晚柠互相提醒,轮流早起登记,偶尔会刚好分到相邻的琴房。
很多个夜晚,我在琴房里练琴,隔壁就传来她的古筝声。琴声仅一墙之隔,彼此相伴。累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能听见隔壁琴弦轻轻拨动的声响。不用见面,不用说话,却知道,有个人和自己一样,在深夜里咬牙坚持。
偶尔练习结束,时间不算太晚,我们会一起沿着集训基地的小路散步。路灯昏黄,把我们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话题大多围绕专业,聊难懂的和弦,聊曲子里难以处理的情绪,聊联考的题型。偶尔也会聊起安坪县,聊起学校门口的小吃摊,聊起高二那年的乐理课。很少触碰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
有一晚散步,晚风带着桂花香,她忽然轻声开口:“不知道联考结束之后,我们会去往哪座城市。”
我侧头看向她,路灯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尽力就好。” 我顿了顿,“我还是想考到省外。”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明白,现在不是聊未来分离的时候。此刻我们一同被困在这场漫长又辛苦的艺考战役里,能够在陌生的湘州,隔着一堵琴房的墙,一起熬过无数个练琴的夜晚,已经足够难得。
我们并肩慢慢往前走,月光洒落在脚边。远处琴房楼道依旧亮着成片灯火,里面挤满了和我们一样,为一张大学合格证奋力奔赴的少年少女。
湘州的秋夜,比安坪县更凉一点。
我悄悄放慢脚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底那一份暗恋,依旧安静地藏着,不敢轻易说出口。眼下所有重心都要放在联考。可我又忍不住偷偷期盼,等到这场考试落幕,等到我们都拿到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或许,我可以不再沉默。
身边的苏晚柠走得很慢,发丝被晚风拂起,贴在光洁的侧脸。她一路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前方明亮的路灯下。我猜她此刻和我一样,心里装着沉甸甸的备考压力,也藏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期许。艺考这条路从不算轻松,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反复打磨的乐曲细节、时刻紧绷的心态,磨平了所有的贪玩与浮躁,只余下满心的坚定与忐忑。
不知不觉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将她的身影衬得温柔又单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眼底映着细碎的灯光,干净又澄澈。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声。”她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又认真。
“嗯,你也是,别熬夜练琴了。”我应声回道。
她轻轻点头,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灯光里。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我在心里默默期许,愿这个秋天的所有坚持,都能不负期许;愿熬过所有枯燥与疲惫的我们,终能得偿所愿;愿等到联考落幕,盛夏重来之时,我能勇敢一次,不再继续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