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5、剩下的盛夏 夏风一日热

　　夏风一日热过一日，香樟的枝叶层层叠叠，把教学楼外的天空切割成零碎的绿。距离音乐主专业、副专业、小三门（视唱、练耳、乐理）的期末考只剩两周，整个艺术班的氛围都绷得紧紧的。

　　从前的艺术考试于我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随便写写，等成绩出来，坦然接受不理想的分数，不会有半分波澜。可这一次不一样，每一张习题卷、每一页五线谱，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琴房依旧整日飘着各色乐器声。钢琴的叮咚、声乐的长音、古筝清越的拨弦。我能快速分辨出苏晚柠的筝声，哪怕她演奏的曲子和其他同学一样，我也能很容易就辨认出来。大多时候，我只是安静待在隔壁房间做题、练声、唱谱、弹琴。

　　我们偶尔会在课间休息时段在走廊擦肩而过。大多只是简单一句招呼，“来练琴？”“嗯。” 简短两句，便各自走向自己的琴房，不多交谈。我刻意克制，不去频繁搭话，生怕打扰她的练习，也怕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

　　有一回去食堂吃饭，在餐坐上遇见她。她手里拿着水杯，指尖依旧带着浅浅的红印，是长期拨筝弦留下的痕迹。我目光扫到那处红痕，又飞快移开，不敢久看。

　　“最近刷题顺利吗？” 她先开口，声音淡淡的。

　　“有些题型还是很难，错题一大堆。” 我老实回答，没有逞强。

　　“错题比新题重要，反复回看，慢慢就通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不用追求一下子拿满分，先稳住基础分。”

　　简单的几句提点，没有华丽的鼓励，却精准戳中我当下的困境。我点点头，认真记下。

　　分开之后，回到琴房，我立刻调整了复习计划，减少刷新题的量，优先啃错题。日子就在刷题、订正、背知识点，断断续续的筝声与晚风之间，缓缓向前推移。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音乐大教室，也就是当初随堂抽查、我和苏晚柠同台解析乐谱的那一间。再次走进这间屋子，熟悉的玻璃窗、宽大黑板，阳光依旧斜斜落进来，只是心境完全不同。上次站在台上，我满心窘迫自卑；这一次坐下，手里握着 2B 铅笔，心里虽然紧张，却不再是全然的慌乱。

　　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一遍整张卷子。有不少题型，都是我反复练习、整理在错题本上的类型。我深呼吸，提笔，一道一道慢慢作答。遇到难题不纠结，先把基础题稳稳写完，再回头啃复杂的转调分析。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游走，考场安静，只剩下呼吸与书写的声响。答题间隙，我下意识余光一瞥，苏晚柠坐在斜前方，脊背挺直，低头认真答题，笔尖平稳，没有半分停顿。

　　我收回目光，专心回到试卷上。不再被她牵动心神，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交卷铃声响起，我停下笔，把试卷整理好，跟着人流上交。走出考场，很多同学聚在一起，互相对着答案，有人懊恼，有人松一口气。我站在走廊栏杆边，吹着热风，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忐忑。

　　没有十足把握，但我清楚，这一次，我不会再是一塌糊涂。

　　考完试的傍晚，大部分同学卸下紧绷，纷纷结伴去食堂聚餐，琴房楼道冷清了不少。我抱着习题册，照旧往琴房走，打算把这几天攒下的错题再过一遍。

　　楼道安静，远远又听见熟悉的筝声，依旧是反复打磨的片段。我脚步放轻，慢慢往前走。

　　她练的曲子，节奏婉转，带着一点怅然的味道。我停在门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小心碰响东西。静静站了一小会儿，筝声停下。

　　“进来吧。” 门内传来她的声音。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察觉到门外有人。轻轻推开门。

　　琴房的日光灯亮着，她把古筝推到一旁，正在收拾谱本。桌上放着半瓶温水，谱页摊开，边角写着细小的演奏标记。

　　“今天考得怎样？” 她抬眼看向我。

　　“嗯，还行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高分。” 我走到房间靠窗边的位置，把怀里的书本放在木桌上，“反正呢，这次尽力了。”

　　“考完了可以放松点，等成绩就好。” 她合上谱本，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摊开的笔记本，扉页那行字一下子落入眼底：稳住，不要急于求成。

　　她微微顿了顿，看向我，轻声笑了：“原来你记下这句话了。”

　　我瞬间脸颊发热，有点局促，下意识伸手，想要合上本子。“上次看你的古筝谱，觉得很受用，就抄下来提醒自己。”

　　“挺好的。” 她没有打趣我，眼神温和，“不管练声练琴还是学理论，最难得就是沉得住气。”

　　暮色慢慢沉落，窗外的蓝天褪成淡灰，一轮浅浅的月牙悄悄浮在远处楼房上空，淡淡的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乐谱纸页边缘。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说：“以前总觉得，天赋最重要。看见别人做得好，就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这段时间刷题才慢慢明白，很多东西，靠一点点熬。”

　　“天赋是起点，但艺考这条路，拼到最后，拼的是能不能坚持。” 她伸手，轻轻拿起水杯平抿了一小口，“我身边很多有天赋的同学，练一阵子觉得枯燥，慢慢松懈，最后反而落下来。”

　　我静静听着。从前我只看见她的优秀，如今慢慢看见她对这件事清醒的认知。

　　“你联考的曲目，练得差不多了吗？” 我换了个话题。

　　“快板段落还是不稳，越临近考试，越容易紧张出错。” 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筝弦，一声清响，“上台，和独自在琴房练习，完全是两回事。台下再熟练，灯光一打，人一多，心态很容易乱。”

　　我想起有一次的随堂考核，她在台上从容自若，很难想象她也会担心上台紧张。

　　“你看起来一直都很稳。” 我说。

　　“只是不会把慌乱摆在外面而已。” 她淡淡一笑，“每次上台前，我都会在心里默念几遍，稳住。”

　　我们就这样在琴房，安静闲谈。没有热烈的话题，不聊情愫，只聊备考、练琴、考场心态。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桌上零散的乐谱页，纸张轻轻颤动。

　　我低头，看见月光落在谱纸的边缘，勾勒出五线谱细细的线条。这一刻安静温柔，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没有旁人打扰的片刻。

　　我心底的喜欢依旧汹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剩下自卑和惶恐。我开始明白，最好的状态，不是急于靠近、急于告白，而是像现在这样，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各自努力，偶尔停下来，简单说几句话。

　　“你还准备继续练琴刷题吗？” 她收拾好琴谱，背上琴包。

　　“嗯，是的，再好好巩固熟练一下。”

　　“别熬太晚，注意好身体。”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晚上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路上小心。”

　　她轻轻点头，转身走出琴房，关门的动作很轻。门合上之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我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上那轮浅月。月光温柔，静静铺满琴房，落在我的笔记本，落在一页页写满笔记的乐理习题上。

　　我坐回桌边，翻开错题本，继续复盘习题。只是心境和往日不同。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心里安稳，不再只有独自苦学的枯燥，心底藏着一份安静的期许。

　　日子就在等待成绩的平静里缓缓流淌。

　　三天后的乐理课，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要公布成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念名字。老师一张一张分发试卷，从高分往下念。

　　苏晚柠依旧是年级前列，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她安静起身接过试卷，神色淡然，没有太多波澜。

　　我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静静等待。直到听见我的名字。分数念出来那一刻，我愣住了。

　　远远超过我过往所有乐理考试的成绩，基础分几乎全部拿到，难题拿到一半分值。算不上顶尖，但对比从前漏洞百出的试卷，是实打实巨大的跨越。

　　我走上讲台，接过试卷。目光落在卷面上，红色的分数清晰醒目，错题寥寥。老师看着我，语气带着赞许：“吴一燃，进步很大，这段时间的努力看得见，继续保持。”

　　我低声应下，拿着试卷走回座位，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欢喜。不是因为高分的虚荣，是我清楚，这份进步，是无数个傍晚在琴房刷题熬出来的。

　　下意识转头，目光掠过斜前方。苏晚柠刚好也回头，视线撞上。她看见我手里的试卷，轻轻弯了弯嘴角，无声朝我点了一下头。

　　那目光只轻轻落了半秒，短短一瞬，随即各自转回头。没有一句话，可我心底的欢喜，又多了一层。

　　下课铃响，同学们纷纷围上去看分数，讨论试卷。我收好卷子，放进书包。走出教室，往琴房走去。

　　我想把这个微小的好消息，悄悄藏在心底。不必特意去找她分享，但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的进步。

　　楼道的风穿过窗户，带着盛夏草木的清香。我低头看着试卷上的红勾，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继续往前走。

　　那时的我满心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我们会一起刷题、练琴，一次次在琴房楼道相遇，在月光下闲谈，一起奔赴艺考，去往同一座城市，未来还有大把的时光慢慢靠近。

　　我尚且不知，青春的盛夏不会永远停留，眼下这份安静同行的时光，终究只是短暂一程。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一日，教室念出的分数，琴房窗边那轮淡淡的月亮，对视时那一个浅浅点头，都成了回忆里，闪闪发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