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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中人 沈墨言的烧 ...

  •   沈墨言的烧退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被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洞,虽然洞口很快又结了薄冰,可底下有水在流动,有光在渗透。沈叙白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沈墨言看他的眼神不再总是躲闪了,偶尔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多停留几秒。那几秒里盛着的东西很复杂,沈叙白看不透,但他知道那是真实的。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真实。

      沈墨言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不再只是被动的“嗯”和“知道了”。有天早上沈叙白在厨房煎蛋,沈墨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火太大了。蛋会焦。”

      沈叙白手忙脚乱地把火关小了一点。沈墨言从他手里接过锅铲,熟练地把蛋翻了个面。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沈叙白退到旁边,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旧毛衣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一些。那是烧伤疤痕的末端,像一只手从衣领底下探出来,无声地抓着什么。

      “你以前做过饭?”沈叙白问。

      “嗯。”沈墨言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刚搬出来住的时候。一个人,总得学会。”

      沈叙白没有问“搬出来”是指什么时候。他知道沈墨言说的是大学那几年。那几年他不在,沈墨言一个人住在外面,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那些从骨缝里长出来的伤口。沈墨言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蛋黄是完美的溏心,蛋白边缘焦脆,一点也没糊。

      “吃吧。”沈墨言说。

      沈叙白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蛋液溢出来,温热的,咸淡刚刚好。他忽然觉得嘴里很苦,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沈叙白在画室里翻东西。

      沈墨言出门了,说是去超市买画布。画室的门没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一摞摞画布上。沈叙白本来只想找一本沈墨言提过的速写本,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他蹲下来翻那摞画布,翻到最后几幅时,手停住了。

      最底下那幅画,背面朝上,被一块旧布盖着。他犹豫了一瞬,掀开了那块布。

      那是一幅油画,不算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画面上是两个人。少年模样,并肩坐在海边。海是灰蓝色的,天很低,云层压着海面。两个人都没有画脸,只有两个模糊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倾斜的背影。其中一个微微向另一个歪着头,像是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沈叙白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那个姿势。那是小时候,他和沈墨言去海边玩时摆过的姿势。那次是继父公司组织的团建,沈墨言不想去,但沈叙白吵着要去,他就跟着去了。沈叙白记得那天风很大,海浪很高,他坐在沙滩上画海,沈墨言坐在他旁边看书。他画着画着困了,就歪过头靠在沈墨言肩上睡着了。沈墨言没有推开他。他就那样让他靠着,直到太阳落山。

      他记得那一觉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肩膀上盖着沈墨言的外套,而沈墨言还坐在那里,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沈叙白把画翻过来。背面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只写了一个字。

      “许。”

      沈叙白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笔迹他很熟悉,清瘦、克制,笔画的末端微微往上翘。是沈墨言的字。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难受。像是一口气吸得太满,堵在胸腔里出不来。他把画放回原处,把那块旧布重新盖好,然后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走出了画室。

      沈墨言回来的时候,沈叙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内容他一点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幅画,和画背面那个字。

      “许”什么?许愿?许诺?还是许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沈墨言把新画布搬进画室,出来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出门?”

      “不想出去。”

      沈墨言“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很慢。沈叙白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听着旁边沈墨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像风穿过纸糊的窗。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望?”

      沈墨言侧过头看他。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闪而过的、像是被什么刺到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移回电视屏幕上。

      “没有。”他说,“没什么想许的。”

      沈叙白转过头去看他。沈墨言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下巴线条很锋利,眼下那颗泪痣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了蜷。

      “骗人。”沈叙白说。

      沈墨言没有反驳。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叙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幅画。两个模糊的背影,并肩坐在海边。一个是沈墨言,一个是他。没有脸,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墨言画那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象一个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坐在一起的地方?一个没有继父、没有世俗、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他坐起来,赤脚走出房间。

      画室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微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沈墨言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可没有在画。他侧着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沈叙白赤着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不穿鞋?”

      沈叙白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沈墨言旁边坐下来。画架上是一幅新画,刚起了稿,只有几道潦草的线条。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画面的色调很暗,像是某种被压抑的、尚未成形的东西。

      “哥。”沈叙白说。

      沈墨言看着他。

      沈叙白抬起手,覆在了沈墨言握着画笔的那只手上。沈墨言的手指很凉,画笔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沈叙白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用许愿。”沈叙白的声音很低,“你想要的那个地方,我陪你去。”

      沈墨言的手在他掌心下颤了一下。

      “不管什么地方,”沈叙白继续说,“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你去找,我跟着。你去画,我等着。你不想说话,我就安静待着。你想哭的时候,我就把肩膀借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你不用一个人。”

      沈墨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呼吸慢了一拍,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停在风里。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手指,让画笔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抽回手。他只是翻转了手掌,指尖轻轻蜷起来,扣住了沈叙白的指节。

      就那么扣着。很轻,很紧。

      沈叙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瘦削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

      画室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照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照着满室的寂静。

      “沈叙白。”沈墨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叙白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嗯。”

      “你以后……不要后悔。”

      沈叙白攥紧了他的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墨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沈叙白肩上,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截可以落脚的枝丫。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

      沈叙白坐在那里,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可他知道,沈墨言把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那一刻,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他。也许只是一瞬间的软弱,也许只是一次极短暂的、不想再撑下去的投降。

      可那已经够了。

      台灯的光在画布上投下一片暖色。那幅未完成的画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有几道潦草的线条。可那些线条的走向,隐约能看出两个模糊的轮廓。并肩坐着,很近很近。

      沈叙白看着那些线条,忽然想起画室最底下那幅画背面的那个字。

      “许。”

      他低下头,看着沈墨言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浅浅的。他在心里把那个字补全了。

      许愿。许诺。也许还有,许你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将来。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画室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起了风。很远的地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有这个世界永不停歇的、与此刻无关的喧嚣。

      而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交叠着,像某种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对话。

      沈叙白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肩上那一点轻得像雾的重量,和掌心里那只慢慢暖起来的手。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待着,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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