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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烧 那场病来得 ...
那场病来得毫无征兆。
沈叙白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沈墨言还在画室画画,画的是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画了很久,久到沈叙白把晚饭做好、端上桌、等了半个钟头,画室的门才终于开了。
沈墨言走出来的时候,沈叙白愣了一下。
他脸色太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脚步比平时慢,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还没送到嘴边就放下了。
“哥?”沈叙白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沈墨言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可能有点着凉。”
沈叙白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沈墨言偏了偏头想躲,但动作慢了半拍。沈叙白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缩。
“你发烧了。”他站起来,“我去拿药。”
“不用。”沈墨言拉住他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纸落在上面,“睡一觉就好。”
沈叙白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指节泛白,凉得不像话。都烧成这样了,手还是冰的。他没有听他的,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转身去找药箱。
家里没有退烧药。沈叙白翻遍了所有抽屉,只找到一盒过期的感冒灵。他看了一眼日期,把盒子扔回抽屉里,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细密的、绵长的冬雨,落在脸上冷得像针扎。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买了退烧药、温度计和一袋冰袋。等他跑回家时,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沈墨言还坐在餐桌前,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沈叙白把药和温度计放在桌上,蹲下来,把冰袋敷在沈墨言额头上。沈墨言微微睁开眼,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跑出去的?”
“嗯。家里没药了。”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沈叙白把温度计递给他,“含着。五分钟。”
沈墨言看着他滴水的头发和冻得发红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把温度计含进了嘴里。
五分钟后,沈叙白把温度计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三十九度四。他攥紧了那根温度计,指节发白。
“去医院。”
“不用。”沈墨言的声音很轻,“吃过药就好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四——”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沈墨言闭上眼,“让我躺一会儿。”
沈叙白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纸,到处都是褶痕和脆弱。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墨言这样。在他的记忆里,哥哥永远是妥帖的、克制的、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哪怕是当年火灾后趴在病床上,他也能笑着对自己说“哥哥不疼”。
可现在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沈叙白没有再争。他把沈墨言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臂。沈墨言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轻到像只是搭在他身上的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肉。他扶着沈墨言往房间走,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里交叠,一深一浅,一急一缓。
走到床边时,沈墨言的脚绊了一下。沈叙白眼疾手快地收紧了手臂,把他稳在怀里。沈墨言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地洒在他的颈侧。
“对不起。”沈墨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沈叙白把他放到床上,替他脱了外套和鞋。沈墨言躺在床上,蜷着身子,烧得微微发抖。沈叙白把被子给他盖好,又去厨房烧了热水,端来一杯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摆好药片。
“哥。起来吃药。”
沈墨言睁开眼,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肘一软又倒回去了。沈叙白伸手穿过他的后背,把他半扶半抱地撑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拿起药片递到沈墨言嘴边,沈墨言张开嘴,他把药片放进去,又端着水杯凑到他唇边。
沈墨言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沈叙白放下杯子,用拇指抹掉那道水痕。指腹擦过沈墨言的下颌时,他感觉到那片皮肤滚烫的温度,和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躺下吧。”他说。
沈墨言重新躺回去。沈叙白坐在床边,把冰袋用毛巾裹了,敷在他的额头上。沈墨言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干得起皮。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点细碎的声音。
沈叙白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安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沈墨言烧得迷糊了,偶尔会发出极轻的、无意识的呢喃。沈叙白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像“不”、“别”、“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心口闷得慌。他伸手去探沈墨言的额头。还是烫。冰袋已经不太凉了,他拿去厨房重新装了几个冰块,回来又敷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沈墨言的体温终于降了一点。
后半夜,沈墨言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几乎是虚虚地搭在上面。可沈叙白一动也不敢动。他低下头,看见沈墨言半睁着眼,目光迷迷蒙蒙的,烧得有些涣散。那双眼睛里映着小夜灯的光,也映着沈叙白的脸。
“叙白。”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在。”
沈墨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扇被锈蚀了太久的门,终于被风推开了一条缝。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
“疼。”
沈叙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哪里疼?”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沈叙白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点,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左臂上。他没有卷起袖子。他只是隔着衣料,按着那个位置。就那么按着。
沈叙白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个位置。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了那些痕迹。那些沈墨言以为藏得很好、但全被他看在眼里的痕迹。一道一道,密密匝匝,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年轮。
他忽然明白了。
沈墨言说的“疼”,从来不只是身体上的疼。
“哥。”沈叙白开口,声音有些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浅了,像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可他按在左臂上的手没有移开。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像在护着一个不能被人看见的伤口,又像在按住某种随时会破堤而出的东西。
沈叙白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覆在了沈墨言放在左臂上的那只手上。没有拉开他,没有揭开袖子,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掌心贴着沈墨言冰凉的手背。
沈墨言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翻转了手掌,指尖轻轻蜷起来,扣住了沈叙白的指节。
就那么扣着。
沈叙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沈墨言的指尖是凉的,像刚从冬天里捞出来的。他把那只手攥得紧了一点,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捂进去。
“哥。”他在心里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被沈墨言攥着,另一只手偶尔去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沈墨言的烧在凌晨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攥着沈叙白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沈叙白靠坐在椅子上,脖子僵了,腰也酸了,可他没动。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看着小夜灯在沈墨言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他偶尔蹙眉、偶尔舒展、偶尔在梦里无声地翕动嘴唇。
天快亮的时候,沈墨言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偏过头,看见沈叙白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睡得沉沉的。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只手被攥出了几道红痕。
沈墨言愣了很久。
他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到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悬在沈叙白脸侧,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把他滑落到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脖颈。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沈叙白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墨言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墨言脸上。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比昨晚清亮了些,嘴唇也恢复了一点颜色。
“退烧了?”沈叙白坐直了,伸手探他的额头。沈墨言没有躲。掌心的温度正常了,凉丝丝的,不再烫手。
“嗯。”沈墨言说。
“还疼吗?”
沈墨言顿了一下。他看着沈叙白,似乎在辨认他问的是哪种疼。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轻声说:“不疼了。”
沈叙白看着他。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然后往厨房走去。
“我去做早饭。”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昨晚……对不起。”
沈叙白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露出一个很淡的侧脸轮廓。“哥,你以后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搬出去住。真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气音。短促的、微弱的、但确实是笑着的。
沈叙白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灶台上的火打了好几遍才打着,他把蛋壳磕在锅沿上,手法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蛋液落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蛋白迅速凝固,边缘泛出金黄色。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灶台上,照着他笨拙地翻动鸡蛋的手。
他想,至少今天,哥哥的烧退了。至少今天,他是笑着的。至少今天,他攥着他的手睡了一整夜。
他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又去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沈墨言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昨晚那件被汗浸透又晾干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歪歪斜斜地搭着沈叙白送的那条新围巾。
沈叙白把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剥了一个水煮蛋。这次蛋壳剥得比之前干净些,没怎么碎。
沈墨言接过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忽然说:“溏心的。”
“嗯。多煮了半分钟。”
沈墨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蛋。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渗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上。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叙白问。
“没什么。”沈墨言把蛋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安安静静地。然后他端起粥碗,垂下眼,喝了一口。
沈叙白看着他。晨光落在沈墨言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和眼下一颗浅浅的泪痣。他还是很瘦,还是很苍白,可今天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可沈叙白觉得,已经很好了。
第七章来了。这一章叫《高烧》,是一个转折点。沈墨言第一次在沈叙白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发烧、说胡话、攥着他的手一整夜。沈叙白终于听到了那个“疼”字,虽然沈墨言什么都没解释,但他什么都懂了。两个人之间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坦诚的、不需要语言的亲密。清晨那声没忍住的轻笑,是沈墨言极少有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粥、溏心蛋、歪歪斜斜搭在脖子上的围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细碎而酸涩,温柔而沉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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