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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大雨
脚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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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丫子上的红色拖鞋,没有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好看。
虽然是同一款式,但“最爱”这两个字,很快就见异思迁地转移到了拖鞋挂件上。
金色圆扣,两条红绳系紧,其下各牵着两只小小拖鞋,廉价感十足,胜在小女孩喜欢。
为了保证拖鞋挂件的独一无二,小女孩打算在鞋子的底部刻上自己的绝版印记。
她找到爸爸,让爸爸教她如何写名字。
又找到妈妈,妄想搞到一把刻字工具。
爸爸花两天时间,遂了她的愿,妈妈却无论如何也不准她碰任何的刀、针、尖头工具。
因此,拖鞋挂件的刻字工程,是在幼儿园里完成的。
使用的工具,是纸工课上的小剪刀。
当然,刻得很不标准,刻得很粗糙,她还手抖,将其中一只鞋的挂绳划了一刀。
不过小小的“洁”字刻在了鞋底,这双小鞋,终于归属于她了。
她将这份喜爱,挂在了书包拉链头上。
五月,小镇的小巷,雨声中总伴着凌乱。
小孩子的无措在于没有大人接送和撑伞。
小女孩和伙伴们冲出校门后,眯着眼,避着雨珠奔跑。
她多希望爸爸妈妈能来接她放学,带她远离大雨,但她又明白,爸爸妈妈都在上班,这一趟雨路,只能自己跑过。
往日放学,习以为常的二十分钟路程,如今走得十分艰难。
小女孩松下书包,抱在胸前,她怕大雨淋湿课本,宁愿自己浑身湿透。
她跑得很快,不久就到了镇中心卫生院,面前迎来一段毫无树荫遮挡的阔路,再没有同路的伙伴。
她有些失温,嘴唇打颤,心里泛着酸,疯狂地摆动双腿,只想飞奔回家洗个热水澡。
就在这时,卫生院走出来一个撑伞的阿婆,见小女孩淋雨奔跑,冲她的背影喊道:“傻女娃,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呀,不然会感冒!书淋湿了大不了再买,人感冒了可难受啦!”
小女孩似是被阿婆点拨,也不再护着胸前的书包,一个托举,书包举过头顶,堪堪遮住了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
她托着书包,脸上不再湿淋淋,眼睛得以睁开。
脚上凉鞋在水中“啪嗒”踩过,她幻想自己掌握了轻功,快到巷口时,嘴角从最初的下垂,逐渐上扬,直至咧嘴大笑。
踩水原来这么好玩!
书包上坠着的心爱挂件,静悄悄注视着她欢快的蹦跳,某个瞬间,更为她挡下了一记重重的雨滴,清脆坠落。
小巷里并未淌水,但大雨始终不停歇,脚底也就浮着一层水雾。
石板路打滑,小女孩一进巷子,就冲到了屋檐下。
终于不用再顶着书包奔跑,她松了一口气,拧了把湿透的发,发着抖往家里走。
已是傍晚,巷子里回家的人慢慢变多,有撑伞的,有穿雨靴的,络绎不绝,你一脚我一脚,有意的,无意的,将小女孩遗落的那一只小小拖鞋挂件,踢回了她家门前。
直到——
那个少年也放学,直到少年撑着伞,不慌不忙走在雨中。
他享受穿雨靴踩水的自由,隔着水波踢开挡路的石子,就像在踢一个人的足球。
有的石子落入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有的石子撞在墙上,又弹回到了地面。
他才不管,他还没玩够。
毕竟,回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视他于无物的父亲,整日围着父亲鸡吵鹅斗的母亲,他都不想见。
不如留在这大雨倾盆的巷子里,玩一会儿踢足球的游戏。
越来越密集的雨幕里,早已看不清踢飞了什么东西。
他走三步退两步地往家里挪,玩得不亦乐乎。
举着雨伞,一抬头,他看见不远处的二楼,那五颜六色的衣裙随着雨势垂垂欲坠。
他叹出一口气,见到那抹色彩,便知快到家门口了。
又是一脚,踢中了什么东西,不知道。
总之看见它跌进家门前的墙缝,无所谓。
他是个冷漠的少年,平时不爱出门,不跟这处新环境里的邻居交朋友。
他在这场大雨里,难得撒撒欢,又没碍到谁,有何不可。
然后又是一脚,踢的是雨水,哗啦哗啦,很是解气。
站在屋檐下的时候,他先是敲了敲门,没人应声,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
他拉开了书包最外层小包的拉链,抽出了钥匙圈,钥匙钻进锁孔,转了两圈,大门打开。
黑灯瞎火,果然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家。
他随手将钥匙圈扔在了门口鞋柜上,开始整理雨伞和雨靴。
记不得是几日之后,他忽然感觉拎在手里的钥匙圈重了一些,又大了一码。
那一天晚饭,父亲加班未归,席间少年和母亲坐在昏黄的餐灯下,他夹起一块土豆,还未送进碗里,土豆就碎落进碟中。
没轻没重,用力过猛。
母亲怒目而视,少年讪讪开口:“我去拿个勺子舀。”
“笨手笨脚。”母亲看着少年起身,踢了一脚他刚刚坐过的凳子。
哐当——
凳子倒了。
少年背对着母亲,刚碰上勺子的手,止不住抖了一下。
他定定站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地回身,看着母亲面无表情地夹菜,似乎已平复情绪。
少年摆回凳子,坐回原位,以为一切已过去,却又听到母亲克制怒火的教训:“筷子用不好,钥匙也带不好,丢三落四,是不是偷偷买东西了,然后弄丢了?没我在,你还要丢多少东西?”
少年想反驳“我没偷偷买,也没丢东西”,但他喉咙里堵着熊熊火焰,他怕一张口,这个家就给他烧没了。
“我扫院子的时候,给你捡回来的东西还不够多?”母亲将少年夹碎的那块土豆,分几次夹进了自己碗里,“别跟你爸似的,总骗我,买就买了,丢就丢了,我找到就给你挂钥匙圈上了,吃饭吧。”
少年早已没了胃口,却举着碗,扒完了最后几口饭。
从茂城回崇市,是在一个月后。
父母办完了离婚手续。
少年像个挂件,刚从母亲那边摘下来,摆回父母同住的家里,转眼,又挂回只属于母亲的那个钥匙圈上。
他悻悻地来了,又悻悻地走,浅淡的关于父亲的记忆,一并随着父母失败的婚姻,留这条古旧的小巷里。
28号就这样在他生命里仅仅存在了一年。
他带走的,除了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大箱子,大概就是钥匙圈上,被母亲捡来,打了个死结挂起来的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