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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军中线   第13 ...

  •   第13章军中线

      当晚并没有月亮。

      徐鸢娘和裴照夜在绣坊后头的夹道里站了许久,也没等到天光。夹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墙面呜呜地响。她打着火折子蹲下去,照见那些碎瓦,炭痕还在,但白天里模糊的痕迹,到了夜里反而更清楚了些。

      “像半只鸢尾。”徐鸢娘低声道,“下笔急,收尾没有回锋。画这个的人,很匆忙。”

      裴照夜举着另一只火折子,目光顺着墙面扫过去。墙面湿滑,生满青苔。他忽然停住,把火折子压低,照着墙根处一样东西。

      “这里。”他道。

      徐鸢娘凑过去。墙根下,青苔被什么刮掉一小片,露出底下的砖。砖面上刻着一个极浅的记号,也是炭痕,但只画了一半,就斜斜地划出去,像被人打断了。

      “和碎瓦上的一样。”徐鸢娘说,“有人在这里画记号,画到一半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剩下的那半截,留在了碎瓦上。”

      “他不是给你留的,也不是给大理寺留的。”裴照夜说,“是给同伙留的。只是没想到我们会找到这里。”

      “也许他更没想到,我会从碎瓦上看出这是徐家六翼鸢的尾翼。”徐鸢娘慢慢站起来,“这记号,和徐家量城鸢的尾翼画法一样。普通人仿不出来。他要么见过真鸢,要么,就是照着徐家的图谱画的。”

      裴照夜把火折子递给她,自己蹲下去,又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站起来,道:“这记号指的方向,是南边。南边过了两条巷,就是军器监后巷。”

      空气骤然沉下来。军器监。那个只应该和刀枪弓弩打交道的地方,现在却一次次地被线、被鸢、被杀人的刀影连起来。

      第二天,裴照夜带徐鸢娘去了军器监。

      他以大理寺查案为名,只说徐鸢娘是随行的匠作,来查验一批旧弩的耗损。军器监的人没多问,引着他们穿过前堂,进到北边一处偏院。院里晾着新漆的弓弩,竹木混着桐油的味道,冲得人鼻子里发苦。

      管库的是一个姓陈的监丞,五短身材,脸上总是堆着笑。他领着裴照夜看旧弩,一边看一边报数。徐鸢娘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落在库房门口那一堆旧竹上。

      那是废弃的竹料,堆成小山,被雨淋得发黑。徐鸢娘经过时,脚步慢了一拍。她看见其中一根竹子,颜色不对。

      那是青竹。而且不是普通青竹。

      她蹲下来,假装查看旧弩的木托,手掌不经意地在竹堆上一拂,极快地摸了一遍。竹节、竹皮、竹筋——她的指尖像长了眼睛,只一瞬,就认出来了。

      这是徐家做鸢骨的青竹。而且,是三年以上的老竹。

      “徐娘子。”裴照夜在不远处叫她,“你来看看这弩身。”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裴照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看出什么了?”

      “墙角那堆旧竹,有几根是徐家用来做鸢骨的。”她低声道,“这种竹子,全京城只有一个地方产,城西竹市老陈头的竹园。徐家和他有十多年的交情。别家买,老陈头给的是普通青竹;徐家买,他给的是‘霜后竹’,霜降之后砍的,竹肉最韧,颜色深,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灰霜。”

      “霜后竹。”裴照夜重复了一遍,“能查出最近谁买过吗?”

      “查不出。”徐鸢娘道,“霜后竹的买卖,不经账。老陈头自己都不记。他只认人。但我知道,这种竹子,除了徐家,还有一个人买过。”

      “谁?”

      “我爹三年前进京时,带着一个从漳县来的帮手。那人也懂竹,后来在京城落了脚。他叫崔十九。”徐鸢娘顿了顿,“他今年开春来京卖竹器,我见过他,他手上有霜后竹的蔑片。”

      裴照夜眼神一动:“崔十九来京卖竹器,可有经军器监之手?”

      “我还没查到这一层。”徐鸢娘道,“但如果有,军器监里就该有人认识他。”

      陈监丞见两人停住,忙小跑着过来:“大人,可是这弩有什么不对?”

      “没有。”裴照夜直起身,淡淡道,“只是有几张弩托用竹,我想知道这些竹料从哪里来。”

      “这个……”陈监丞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更紧了,“库房里竹料杂,有旧有新的,都是上头拨下来的。小的只管进库出库,料子来路,得问采办司的孙录事。”

      “叫他来。”裴照夜说。

      陈监丞应声去了。徐鸢娘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人走路左肩高右肩低。不常使刀,但常扛东西。刚才大人问他竹料来路,他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三下。”

      “你连这个都看?”裴照夜有些意外。

      “匠人看人,先看手。”徐鸢娘道,“他左手有茧,位置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是常年提笔、拨算盘的位置,不是执刀。”

      “那就不像左手刀。”裴照夜道。

      “不像。”徐鸢娘说,“可军器监里的人,不一定得自己动刀。”

      不多时,孙录事跟着陈监丞进来。瘦高个子,灰蓝长袍,脸上带着点惶恐:“小的孙胜,见过大人。”

      “军器监的竹料,归你采办?”裴照夜问。

      “回大人,小的是管竹木漆料采买的。竹料多在城南竹市采买,有些是下面州县解上来的。近些年库房吃紧,也收过一些私贩的竹器充作料子。但都有账可查。”

      “有没有一个叫崔十九的漳州竹商,卖过竹料给军器监?”

      孙录事脸色变了变:“有。今年开春,他托人送过一批竹器,说是漳州老货,篾片均匀,价格便宜。因他之前跟咱们库房几个老匠人都熟,就收了一些。怎么,这崔十九有问题?”

      “那批竹器,现在还有剩下的吗?”裴照夜问。

      “有。都堆在丙字库。大人要看,小的这就带路。”

      孙录事引着两人往丙字库走。徐鸢娘跟在后面,低声对裴照夜说:“崔十九卖的不是竹器,是霜后竹。他一定是从漳县徐家老宅把那些竹子运过来的。那些竹,是我爹留下的。”

      裴照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丙字库在军器监东北角,是个半地下的仓房,门窄,窗小,里面堆满了各种竹料木料。孙录事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指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长条料子:“就是这些。收进来后只用了三成,剩下的一直撂着。”

      徐鸢娘蹲下来,把油布掀开一角。一股陈旧的竹香混着潮气涌出来。她抽出其中一根,就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细看。竹节短而密,竹皮油润,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灰霜。

      是霜后竹。徐家老宅后山的那片竹子。

      她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崔十九现在在哪?”裴照夜问孙录事。

      “小的不知。他卖了那批竹器之后就没露过面。”

      徐鸢娘把竹放回原处,目光扫过丙字库的角落。库房深处,还有几口旧木箱,箱盖半开着。她问:“那些是什么?”

      孙录事看了一眼:“都是旧货。有些是报废的弩机零件,有些是前头留下的杂物。大人也看?”

      “打开。”裴照夜道。

      孙录事忙让人把木箱搬到门口,一口一口打开。前三箱都是废铁、破木、断弦。开到第四口时,徐鸢娘的目光停住了。

      箱子里横着一块暗褐色的旧竹板,只有半截,板面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她伸手去拿,裴照夜拦住她,递过一块帕子。徐鸢娘用帕子垫着,把竹板取出来,凑到光下。

      竹板很薄,边缘已经朽得发脆。但正中间那几道痕还在。不是划痕,是压痕。

      “是龙骨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鸢的龙骨,是匣子。有人用这竹板,做过一个装东西的暗匣。这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匣子被拆了,板子被丢在这里。”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的?”裴照夜问。

      “板子上的竹纹,是霜后竹。至少十年以上。”徐鸢娘说,“和徐家老宅后山最早那批竹一样。这匣子,很可能是很多年前做的。”

      孙录事在旁边听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大人,这……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小的真不知情。这些旧箱是前头管库的留下的,一直没动过。”

      “前头管库的,是季永?”裴照夜问。

      “是。季监丞死后,库房就交给小的了。这些旧箱,小的接手时就一堆堆摆在那儿,不敢乱动。”

      裴照夜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块竹板包好,交给沈寄。徐鸢娘也站起来。两人走出军器监时,天色已经阴成了铅灰色,风大起来,卷得院里的竹梢簌簌地响。

      “一个军器监,藏着霜后竹、藏着旧鸢的匣子底板,还核销过一批消失的夜行线。”徐鸢娘低声道,“大人,这些年的旧账,怕是都要翻一翻了。”

      “翻是要翻。”裴照夜道,“但不能在军器监里翻。今晚,我把孙胜、陈监丞都叫去大理寺问话。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和崔十九有旧,就一定有破口。”

      徐鸢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军器监灰扑扑的门楼。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只沙燕,也是在这样的风里,断线离开的。

      “大人,”她说,“崔十九若真的也在京城,他一定知道我进了京。他甚至可能已经见过我了,只是我没认出来。”

      裴照夜侧头看她:“你信他吗?”

      “不知道。”徐鸢娘摇头,“但我爹信他。我爹死后,他还护过我。这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军器监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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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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