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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伏霜 你是好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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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吧。”林则生拉住了耒星如的手,这只手很暖、干燥,接近于炙烫。
耒星如在门檐下的阴影里,而林则生站在艳阳下,他犹豫着,突然松开了手。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冷漠。
林则生有一瞬间的失落,笑容浅淡地浮起,伸回手。
“你保重。”他最后看了耒星如一眼,回头走向那一拨等在不远处的人。
队伍朝山下走去。
有一个孩子坐在大人肩头,回头朝耒星如热情挥手,林则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是1932年的夏,后来他们十余年未见过。
光线昏暗,一帮人站在房间里,他们留着长长的辫子,这种辫子已经快绝迹了。
他们穿着宛如古堡中挖出的藏蓝朝服,乌黑的眼睛散发出一股沉腐气,他们盯着耒星如,抬着高高在上的头颅。
一个奴才躬身量着他的脚板,又托举起来,仔细查看那一条断续的红色胎记,看起来就像七星连珠,是帝王之相。
那些人这么说,又从那块陈旧的包袱中,那些沉重老朽的棉絮中翻出一块玉佩。
左右翻看,他们戴上了眼镜。那块玉看起来普通至极,年迈至极,像是传来许多代。
那些人的彼此瞧了瞧,突然一个人跪下,“请您随我们回宫,您一定是残留的血脉不假!”
“就是这个胎记,出宫的时候我记得。”
“七星连珠,真命之相,昭示着福祚昌绵……”
那些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而他们身后穿着军装的人们眼中已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些人的话打在耒星如耳畔,他久久停滞的血液突然变得惊心澎湃,手心攥着攥着就出了汗。
“你是皇族的遗孤!”
他耳边响起他师父的话,“你是皇族遗孤,你脚上的胎记就是见证,那块玉跟着你一起的。”
“师父,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小的耒星如问一汀道人,他浑身发着热。
一汀道人搂抱着他,拍拍他的背,“真的、真的……星儿乖乖啊,好起来……星儿是皇族的遗孤,有皇气庇佑,哪里的孤魂野鬼也不能勾走……”
“我是,皇族遗孤?”耒星如整个人的眼睛陷入一种怔烁的光,喃喃重复。
“是……皇族遗孤?”他的呼吸屏住。
旁边的人给他肯定的回答,“是的,陛下。”
他们跪在他身边,毕恭毕敬,团团簇拥。甚至他们身后黄装的军人也将手抬在胸前,做了个顿首礼。
耒星如的眼睛完全亮起来,像是一瞬生活。他的气质骤然变了,突然变得浮躁的油滑,颐指气使起来,“还不快带我回宫,这里是什么地方!”
跪着的人彼此看了一眼,随后在同那军装男人眼神示意后动起来,笑涎地奉承他,把手搭上去。
“陛下您别急,我们这就回呢,坐汽车回去……”
耒星如被带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离三茅观远不远,他不知道。但听别人的三言两语,他觉得是不远。
百姓喊他们“东南伪朝”。
耒星如一直听说国该是有大臣,有宫廷,有非常多厉害的军队和指挥官,可他们那里只有一个“花园”。
他就是那个“花园”的王,他们都管他叫陛下,给他许多好吃的,许多美人作伴。
他指哪里,他们就搭上洋汽车去哪里。他也不用怎么说话,他听不懂洋文,有专门的翻译。他说的话,不管说什么,总有人替他口头“翻译”,永远没人会嘲笑他土包子,他也永远不用担心出丑,根本没人会嘲笑他。
有一次,因为他念错了他们要念的“书”,把“国”字念成了“困”字,那个奉书的太监睨着他低低地笑了一下,他问了一句笑什么,那个太监就被军人拉下去了,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陛下,在这里你是万能的。”那些人说。
“那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陛下。你想要什么,我们就替您取来。”那些人点头哈腰。
耒星如一指纸上的名字,“我想要他。”
对面的太监看着他画的画像,又看到画像下的名字,似乎想笑又不敢笑,最后作难道:“陛下,不是奴不卖力。”
“只是这天下之大,要找这么一个人譬如大海捞针,而且这笔画的墨相……没有照片也不好找人啊。”
“照片是什么?”耒星如又问。
那群人又费劲跟他解释了一番“照片”,干脆叫来摄影师给他一连拍了几张,耒星如这才懂得,遗憾道:“我没有他的照片。”
那群人又出起主意,“陛下,没有这个人,我们可以找别的好玩的。譬如,威世尼大剧院、‘酒池’、‘肉林’、光大腿跳舞的洋姐儿……”
“好,我们去看光腿跳舞的洋妞!”耒星如又高兴起来,拉着人就走。
那段时间,耒星如属实过了一段快活日子,“酒池”“肉林”,美女作伴,她们同他嬉戏在酒池里,喷泉的水被抽干了,专门灌上酒,葡萄摆盘在木盏里,就一盘盘飘在水面,他们在其间嬉戏打闹,追逐……他们去戏院看戏,穿着可笑的陈旧的服装,引来其他人的纷纷注目。除了偶尔那些军装的人会来见见他,要他拍什么照,签什么文书,见几个西装礼帽的洋人。
耒星如不关心,他很畅快,二十四年来他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他玩疯了,也往疯里玩,就好像玩完这一场就终了了似的。
日子过得很快,那么快,耒星如的日子就变了,就在一天之间。
开始有人反抗他,那些外来的人,开始有军队打进来,耒星如在炮火下钻到了祠堂的供桌底发抖,他发现还是那里让他最有安全感。
可是反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而那些簇拥在他身旁的那些人,也越来越步履匆匆,那些军装的人们也少了,渐渐变得越来越混乱……
“打倒伪朝——”
“打倒伪朝——”
那些人打进来了,那些人跑了,耒星如独自站在空空的寝殿里,散着可笑的长发,对着冰凉的空气呐喊,“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我是皇帝!你们都去哪了——”
“我是皇帝——”
他这样呐喊,最后穿着一身奇装异服跑在大街上,对着周遭的行人大喊,见着一个,就对他们使眼色。
“我是皇帝,你看看我……”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
没有人理他,世道已经够乱,女人们冷漠地睨他,孩童们在坍塌的墙下麻木地盯他,世界行色匆匆,街道荒凉萧索,还有一个疯了的人。
耒星如一会大笑,一会魇住一样到处走,他把那块玉佩当掉了,当铺的人看着他,目光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嘲弄。
“那是块石头。”当铺的小伙计在一旁咬耳朵。
“石头就是石头,雕成了玉的模样,也充不了景。”
“疯子!”
耒星如捡回那块玉佩,放在手心来回翻,仔细地看,毫无形象地趴在地面,就像一个盯玩具的顽童。
他突然笑起来,大笑,笑着在街上跑。
他跑回了三茅观。
观前的匾额已经落地,同驳杂的泥土混在一起,土墙下衰草丛生,大门已经瘫倒。
他步于其间,望着这个曾经布满人气的道观,庭中水缸已经长满青苔,蓄着一缸浑黑的死水,祠堂内布满尘灰,那尊曾经断了头颅,又被他用土胚糊着黏合的老君像就这样伫立在大堂中,垂眸看着他。
经幡已经坠地,混在地上的泥木里,像是坟场的丧布。
庭中枣树已经攀及屋顶,枝叶婆娑、峥嵘生萱,有秋日的虫鸣。
耒星如走过去,摩挲着枯糙的树干,突然堕下一滴泪,“师父,你不是说我是皇子吗?”
庭中秋树沙沙,无人应答。
耒星如终于又大笑起来,他笑着在观内大喊,我是皇帝。
颓圮的院墙生起一把火,火光滔天,烧过茅屋,烧裂那一尊老君相,蔓延到半山的野草,火星如星光四散,洋洋洒洒往下山飘。
一个身影在火场中起舞,大喊着,大笑。那舞蹈像旧时的祝醮身姿,木质烧裂的噼啪声如同送祝的仙歌……
“我是皇帝——”
“我是皇帝——”那人笑喊。
1949年一个春日,林则生兴冲冲地跑上了山。
他已经十来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山路完全没有,远色被杂草淹没。
他心里高兴着,简直是用跑,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在山上跑。
“星如、星如——解放啦——解放啦——”
“我们把东瀛人都打跑了——”
“星如——耒星如——耒星如——”
他从来没这么高兴,仿佛灵魂都轻掉一块,他多高兴啊,从来没这么高兴。世界都是美好的,阳光正好,他耳边仍旧带着那些人的欢呼,就像他的心情也激昂着。他多高兴啊!
他心里轻盈着,想要见到那个人。他现在该是在蘸祝,在浇地,还是在门前,什么也不做……
他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要他同他一起高兴——
林则生的脚步突然停顿,他看着一片荒芜的废墟。这里生着半人高的草,随着山风发出细微的簌响,地面散布着一种黑尘,仍旧伫立的墙土完全焦黑,就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
林则生缓缓走了进去,环视着这一圈荒芜,他的脚步变得跌跌撞撞,穿行在草丛间,突然踢到一具尸骨,他终于想起走上山时听到的闲言。
“山上有个野道士,疯了。”
“大火烧了半座山,那天山下飘了满天星。”
林则生跪在尸骨旁,抱住了那颗散落的头颅,仿佛要把那颗骨头融进血骨,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游魂一样漫步于荒草间,看到未被烧及的土墙上一角驳刻,不知是哪一年刻下。
“你是好果,我是坏枣”
林则生摸着那行字,眼角掉下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