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惊蛰变   门前一 ...

  •   门前一个寥落的匾额,木漆略微剥落,棕红斑驳看得出是个落拓的“三茅观”。

      土坯的院墙已经坍倒一些,大门倒是完好无损,门槛旁生着几簇顽强的杂草,主人家却似乎没有铲除它的主意。

      暖阳从院中枣树垂落,树下两个少年挽着裤脚,身上是最普通的贫民粗衫,模样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两个仙童似的,素净的两张脸,模样抖擞,稍大一点的眉眼干净,目光精神;稍小一些的微胖的脸颊显出可爱的顽皮,眼尾巴垂下,若是长大些,该是个漂亮的美人。

      “师兄,你又挤我。”耒星如趴着斗蛐蛐,蛐蛐被半坐的林则生拿手拢去,玩弄似地拔在指尖挑拨,就听到耒星如埋怨着嘟嘴。

      “瞎说,你趴着,我坐着,哪来的挤一说。”林则生毫不留情地道,眉目间一片正派的冷落。

      他的师兄向来是不留情的。

      他功课比他好,记得篆书上的一百零八道符咒,道德经能反覆地背,祝醮仙歌唱得一溜的顺畅……就连师父都说,此人真是老君座下仙童转世,专生赐给他老人家让他高兴来了。

      至于另一个弟子,常常叫人头疼。

      冬日里剪了他的袄衣,吹着芦絮专道“风吹雪”。

      夏日乘凉便在他身上摆弄,拿叶子点缀了他双眼,叫“阴号老人”,纸糊了他胡子,把他糊弄作纸人。

      一汀道人也曾跳起来说,“你是不是想我死啊!”

      耒星如眨着一对明亮如星的大眼睛,嘿嘿笑道:“师父,我想你长命百岁。”

      “滚犊子的你啊,你丫的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佝偻肩脊的老人拿着木剑追着人满观跑,孩子则叫道:“杀鬼啦——杀鬼啦——”

      “师兄救我!”

      耒星如一头钻进林则生身后,隔着师兄清瘦的躯干睨一汀道人。林则生在这种时候就挡着人不放,“师父要打就先打我吧,长为幼师,师弟这般刁蛮无礼都是我的过错,让我代受其过。”

      两人一唱一和,一汀道人便棘手起来。那小子还掐着他师兄的腰在他胳膊下做鬼脸呢!真是气煞道人也……

      最后两个拎着一块去老祖座下跪着,天冷了耒星如就钻林则生的肩窝,天热了两人一起扇着衣摆斗嘴。

      这样的日子他们熟如滚瓜,仿佛两个人自生下来就黏在一起,同这道观的枣树一起拔高、长大。

      长到一定年纪,耒星如开了荤,最先央着他的宝贝师兄作弄。

      彼时暑热融融,窗扉一关上,耒星如隔着他后背抱住他,头抵上他的背,紧紧搂着他的腰,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月光下林则生笑起来,两个人抱着往凉榻上倒。耒星如发现,这时候的师兄总是很迷人,没有了往日的冷冽不近人情,像是风霜压下的梅枝,偶尔地放纵自己沉沦春风,在春风里那一点梅的殊容就显得艳色迷人了。

      耒星如不知道他师兄是不是这么想的。他师兄这个人清醒地可怕,是每日五更就要一瓮冷水冲醒自己的人,哪怕寒冬霜雪永远可以早起拖他起来,让他赶上师父山下的新年祝醮。

      他喜欢抱着师兄贴贴蹭蹭,状似亲昵又混着欲望的界限,他的师兄默许了,不知是不是寂寞的缘故。

      毕竟他们两个穷小子可没有下山嫖的散钱,哪怕是最便宜两文一晚的衰妓。

      他曾蠢蠢欲动地攒钱想下山去一回,被他师兄半山腰拦住了,可怜的两文铜板被投入了祖师爷的“箱囊”。

      他扒着他跪在祖师爷身下祈祝的师兄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他师兄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往日一样正直,一句话没说。

      这让耒星如怀疑往日那片刻的欢愉都是他可笑独角戏的错判。

      他很伤心。

      晚上他在山后的池子里泡,忍不住流泪水,他想如果师兄真的不要他了,那大概真的没有人会属于他耒星如了。

      师兄是属于他的,可又不是属于他的。

      林则生的心思让人猜不着,就好像观里那一座老君像,永远垂眸着,永远不声不响。

      冰凉的湖底下冒着泡,耒星如被一把捞出来,林则生去抹他脸上的水,摸到眼角那一尾温热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背起耒星如,踏着月光和虫鸣往观里走。

      耒星如闷在他后颈,眼泪就巴巴地往下流。

      林则生哼笑了一声,“原来这种事就能让你哭,我往日巴心巴肺也想不出怎么哄你掉眼泪。”

      “谁说的!林则生你就知道胡说——要我哭还不简单。”少年大嚎的声音里掩饰了他的不甘。

      “什么?”林则生问。

      “只要一个林则生。”

      林则生笑起来,放肆愉快的大笑,像是忍俊不禁。

      如果岁月总是停留在这一段时光就好了。两个孤儿在与世独立的破道观中长大,彼此相依相偎、相知相与,可这世界总不是那么简单。

      山下翻天覆地,刮过了几阵秋风,又吹跑了多少洋人,镇府的旗帜换了几个来回,这些仿佛也与小小的三茅观没有关系。

      他们本是世俗外的清修人,本也与这红尘俗世无关。纵使海枯石烂,山倾水覆。

      林则生跟着耒星如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突然往荒草外的山脚看。

      “师兄,怎么了?”耒星如看到一面鲜红的旗帜,在队伍的最前面走。

      林则生又望了望,回过头,“没什么。”

      两人往山中走,当天吃饭的时候,林则生很沉默,师父也很沉默,他已经七十一了,近年来话也少了许多。

      只有耒星如心里打着鼓,晚上回到房间,他看到林则生躺在竹榻上,似乎没有睡着。

      他扑过去,一把扑到人身上,“唬!”

      “你吓死我了!”林则生看着他。

      月光下,耒星如的眼睛亮亮的。这个小毛孩似乎长成了,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眼尾巴仍旧下垂着上弧,很像夹竹桃的叶尾。

      “师兄,你在想什么?”

      林则生沉默不语,耒星如笑着,把脸枕到他身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则生仿佛被一惊,回问:“我想什么?”

      耒星如躺在了他身边,嘿嘿笑着,“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想白天的那伙人。”

      “我第一次见八只角的帽子,真稀奇……诶,师兄,你说我们见过的洋帽子有八个角的么,现在赶新潮也赶上帽子了,那你说是不是,帽子角越大,官就越大,帽子角越多,那人就越时髦。我要是缝顶帽子,就缝九个角,师父不是说,玄生万物,九权九归一……”

      耒星如絮絮叨叨,林则生却突然觉得烦躁,一把挡住耒星如的嘴,“闭口,睡觉。”

      耒星如笑盈盈,眼尾弯下去,突然伸舌一舔。

      林则生瞪视回去,被火撩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却被耒星如半路截住了,那一双眼睛尾含情丝,正半睨半笑盯着他。

      “师兄,你会离开我吗?”

      林则生深吸一口气,捂住那双眼睛,探头过去,气息在他耳边轻轻拂过,“……睡觉。”

      耒星如浑身一抖,躺着身子不动弹了。

      林则生出观那日,耒星如追着他满山野跑,但林则生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什么也没给他们留下。

      “师兄,师兄——”

      耒星如跌在荒草里,歇斯底里地喊。

      “林则生!林则生——”

      一开始很愤怒,最后就变成哭了,他倒在荒芜的草蒿里哭,眼泪一下一下的,顺着他脸颊撇开成一个“八”字。

      但现在没人替他擦眼泪了。

      师父身体很不好,那段时间耒星如就守在他身旁。师父让他背《道德经》,让他在祖师爷前点上三炷香。

      “没香火钱了。”耒星如这么说。

      他实在不愿意再去看到那尊土塑的泥相,那些花彩的脸蛋,好像什么地狱的阴司,连一点人气也没有。

      “给你师兄祈福。”老人一阵虚咳,他的身体越来越毛病了。

      耒星如二话不说,从床底下扒出那一袋子香,捡上三根,插到了祠堂那座老君相底下。

      香烟盘旋着升起,形成很漂亮的莲花形,耒星如突然从香蒲上起身,一把打碎了那盆香炉。

      他把香炉打碎,供桌踢翻,连同那一座歪斜的老君相,抄木腿打掉了半边头,土胚的身体皲裂开,露出断面的草根。

      少年人盘坐在残相前,不语。

      老人慢腾腾地从土墙后走出,看见祠堂那一通凌乱,叹了口气。

      经幡在夜风里飘扬,祠堂里仿若鬼影。

      一汀道人从房间后出现,耒星如正半跪在地上,很潦草地拾掇着布袋,衣服、钱袋、口粮……

      “星如,你不能下山……”老人那经年不变的声音嘶哑地传来,他的影子笼罩住了耒星如。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祸星?”耒星如转头,直勾勾看着他师父。

      一汀道人突然一拐杖打过去,打在他腿上,耒星如闷哼一声跪下去。拐杖又打过来,像棍棒一样一下下敲在他背上。

      “祸星入世,人间不祥!你自己是什么命,你不知道吗?你还敢下山,你敢下山——

      老人的拐杖打下,骨头发出一声声闷响,倔傲的少年咬紧了牙关,身体颤着疼,冷汗下来,他抗红了脸。

      “那为什么师兄能下去?他连一句话都没给我们留!”

      “就因为他是天官贵人命吗——”

      老人一拐杖打住了嘴,嘴被扇得通红,耒星如疯起来,把他拐杖甩开,一汀道人的拐杖又追过来,扇他嘴,扇他梗直的后颈。

      “叫你多嘴……多嘴!服不服、服不服……”

      耒星如被打得哎呦乱叫,一直被赶到角落,总算被打哭了,抱着头蜷缩,“师兄、师兄——林则生——”

      “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最后一汀道人把拐杖放下,捞起角落的耒星如,替他抹脸上的鼻涕。

      一汀道人叹口气,敲着拐杖往房里走,“你去,摘几片枇杷叶回来。”

      耒星如一溜地跑出去,窜到树上摘枇杷叶,猴儿似地把羸弱的枝干摇得前仰后合,一片树叶落下来。

      他在枝头笑个大花脸,带着脸上的泪痕。

      跳下树跑进房中,一汀道人已经枕在冷硬的床板上,他点燃着什么,房内燃起一股古怪的香味。

      床头豁口的瓷碗里盛着一碗水,云母沉底。耒星如把枇杷叶折了放进去,静静跪在床下给他师父拔烟球。

      “师父,好点没?”

      耒星如看着师父的脸庞,老人面上闪过一缕奇异的红光,仿佛刹那间活过来。

      耒星如倒了倒药膏盒子,里面只剩一点点烟膏,“烟膏不够了。”

      一汀道人双眼半眯,仿佛陷入一种迷人的境地,不知听没听到耒星如讲话。

      耒星如却目光焦躁,骤然站起来:“师父,我下山给你偷——”

      一汀道人仿佛浑身一震,突然把烟杆连着一整盘烟具丢过去,“滚出去!”

      “快滚、滚——”

      哗啦一阵响,耒星如赶忙躲过去,带上了门。隔着一扇门扉,耒星如听到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喘。

      他把头垫在墙上,眼泪又涌上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他仿佛被推着走,成为一个大人,一个人去扛事。

      从来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师兄呢?师兄已经走了。

      耒星如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房间,以前这里是两个人住,永远是两个人——可那个人已经逃了。

      他逃了!

      耒星如把脸贴在竹榻上,搂着被褥,虾子一样蜷缩成一团,想象着师兄的体温。

      月亮悬在孤檐上,少年伴着一房孤冷入睡,也不知何时天空中才能出现一颗星子。

      斗转星移,时光飞梭,观内枣树成长得已有四个人高。三茅观的土墙又坍倒了一些,观庙变得更为衰败,这座山遗世独立,仿佛被人忘在尘世中了。

      直到一个人扣响了道观的门,在一个炽烈正阳的午后。

      门被拉开,后面出来一个微佝着脊背,着灰青色道袍的男人。

      艳阳下林则生笑着,他的眉眼仍旧很精神,只是多了几分儒雅气,像是经历过许多后洗淘沉淀出来的和气。

      耒星如一看到林则生,眼睛瞪大了,先是微微颤抖,随后便一个巴掌糊了上去。

      沉闷的一声响。

      林则生生生挨了这个巴掌,不偏也不倚,仍旧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小了几分。

      “委员。”一个粗壮的男人上来,林则生却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

      他们身后那些零零散散的人,十来双眼睛,就盯在这边,有惶恐不安的,疲惫麻木的,有愤怒瞪视他的,也有迷茫而空洞的……都看着他。

      是山道上四散的那些人。

      耒星如看到了。

      门被哐得一关,却被林则生抵住。门檐下笼罩出一片阴影,林则生的神情这时候才展现出忧虑,他不再像以往那个少年,“我们谈谈。”

      耒星如唇间勾起一抹冷漠的笑,“你凭什么跟我谈?”

      “就凭我是你师兄。”林则生面色不改地说出这句话,一如经年。耒星如颤动着眸光看去,看到他嘴角边浅浅的笑。

      老式的天井已经长满青苔,灰冷的桌上,两个人坐着。

      “我需要在这里借住几晚。”

      耒星如冷冷地笑,“我这里?待得了那么多人吗。”

      “他们不入观,只是借这山头避一避。你知道,东瀛人有多凶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耒星如冷冷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怎么这种时候你也……”林则生有些激动,仿佛恨铁不成钢。

      “与我无关。”耒星如目光冷漠,像是一分寸毫不进的铁石。

      林则生在周遭踱步,突然停下来,带着点笑看他,“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答应?”

      耒星如冷冷一笑,目光突然变得很恶劣。他也看着林则生。

      天井下两人对立,直到耒星如站起身,慢慢走到林则生身边,几乎跟他停在一寸的距离。

      他慢慢靠近了林则生,手把上他脖颈,对他附耳道:“除非……”

      林则生目光震颤了一下,耒星如已经离开,一言不发盯着他,目光中仍旧抱有那种讽刺的审视,直到林则生的声音传来,“我答应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蛰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