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推倒恋与深空所有人》大四月君

142、重新开始 秦彻番外篇

　　血海深仇已经了结。

　　那些屠戮夏家的凶手尽数伏诛，这一桩压在他心口数年的重担终于落地，可秦彻没有半分向外言说。复仇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炼狱，是那个血色夜晚留给自己的功课，他不打算拿这份血腥去惊扰夏夜。

　　她已经拥有安稳的新生活，记忆残缺破碎，不必再被旧日的尸山血海裹挟。这份快意与沉重，他独自吞入心底，对外只字不提。

　　掐算时日，距离夏夜及笄，已经不足两月。他动身重回京都。

　　阔别多年再见到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画铺之中，他袖中藏好那支梳簪。这不是事后补赠的礼节物件，是早在心底为她预备好的成人礼。当年那个被他扛在肩头逛新年集市、肆无忌惮喊他名字的小丫头，终究长成了及笄的姑娘。

　　指尖捏着簪身的时候，秦彻胸腔里翻涌着百感。有尘埃落定的宽慰，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点淡淡的怅惘。
　　他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清楚她记不起过往的半分片段。也好。只要她平安长大，旧日那些惨痛，不必强行记起。

　　替她把梳簪嵌入乌黑发髻的那一刻，他呼吸放得极轻。
　　这是属于他妹妹真正的成人礼物，是跨越无数生死流离，他亲手送到她手上的纪念。可他不能道明全部来由，只能借着一句“与我妹妹年岁相仿”，藏住全部滚烫的过往，叮嘱她将簪子收好，不要向外人提起。

　　往后一段时日，二人相遇越来越多，暧昧的丝线无声缠绕。

　　他明明心底盼着见她，算准她的习惯，一次次出现在画铺，主动抛出城郊河畔的私约，引诱她奔赴自己。可等到那次河畔一别，独自回到山脚木屋，秦彻独坐灯下，却忍不住自嘲。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是他主动邀约，是他心底万分期待她前来，可当真看见她孤身一人，毫无防备赴男子的郊野之约，一股焦灼的忧虑又压过私心。
　　他会想，倘若今日约她的人不是自己呢？

　　她这般坦荡、这般毫无戒心，一腔赤诚就这么交付出去，若是遇上心怀歹念之人，该当如何。夏家将她教养得纯粹天真，却好似忘了教她世间人心险恶。

　　于是才有了那日树荫之下，猝然的压制，有了那句沉实的告诫：“夏夜，记住。你不该轻易答应陌生男子的私约，更不该孤身一人前来郊野。这很危险。”

　　一边亲手引诱她靠近，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护她、训诫她。
　　私欲和保护欲在他身上撕扯，连他自己都觉得矛盾荒谬。

　　往后，夏夜为了竞聘助教，主动找上门来，闯进他的小木庐。她倔强、聪慧，想要挣脱闺阁的束缚，想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前路。秦彻看着她，一面忍不住逗弄、试探，一面又暗暗欣赏她骨子里不肯服输的性子。旧年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纵然记忆遗失，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分毫未变。

　　直到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

　　花香漫溢，四下无人，唇瓣相触的那一瞬，多年压抑的情愫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

　　吻过之后，秦彻拥着怀中人，晚风卷过花穗。他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得意。

　　或许，记不记得从前，已经没有那么要紧了。

　　就算她脑海里，依旧没有幼年年年相伴的记忆，没有衣柜里瑟瑟发抖的夜晚，没有新年集市扛在肩头的光景也无妨。

　　旧岁已经被血海埋葬，过去的兄妹名分被灭门惨案碾碎。
　　他们不必困在回忆里面。

　　他们可以就这样，重新来过。

　　由现在开始，由此刻山野间这个吻开始，一点点重新相识，重新靠近。

　　旧日的苦难他一人背负，未来，他想亲手和她书写。

　　晚风卷着山野细碎的花香漫上来，夏夜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眉眼柔软。方才那一吻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心底的确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他曾以为，就算她永远记不起童年灭门那一夜，记不得那个扛着她逛集市的少年也无妨。他们可以抛开过往的伤痕，就此重新开始。

　　可这份快意，浮起不过片刻，便被一层沉沉的阴霾压住。

　　看着怀中人愈发明媚的眉眼，他心底忍不住叹息。夏夜一年年长大，越长越好看，鲜活热烈，像一束抓不住的光。占有欲在胸腔里悄悄翻涌，一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干脆，就这么把她带走。

　　带她离开这座处处是牵绊的京城，远离夏府的宅院，远离所有世俗礼教的束缚。去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往后朝夕相伴，再不必顾忌旁人目光。

　　念头滚烫，几乎要冲破理智，却又被他硬生生死死压回去。

　　他清楚那只是妄念。

　　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止是遗忘的记忆、世俗的名分。

　　是夏以昼。

　　只要夏以昼还守在夏府，守在夏夜的身边，这件事便做不到。

　　他看得分明。夏以昼对夏夜的感情早已逾越普通兄妹，那份执念浓烈、偏执，深入骨髓。夏以昼日日守着她，护着她，在夏府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能够光明正大陪在她左右。

　　元宵夜宴之后，夏以昼已经对自己满心戒备。那次西山小屋相见，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对峙，还有画像风波里的醋火，全都历历在目。

　　他可以动用手中势力，轻而易举扫平许多外部麻烦，可凌霜提议要对夏以昼出手的时候，他一口回绝。

　　他不能动夏以昼。

　　夏夜如今安稳快乐的日子，是夏家给予的，夏以昼也是这份安稳的一部分。一旦他下手，便是亲手撕碎她眼下的现世安宁，到头来只会换来她的伤痛与怨恨。这条路，万万走不得。

　　于是他只能隐忍，只能等候。

　　他能诱她私会，能和她在山野花海之间温存缠绵，能得到她此刻的心动与接纳。可那又如何？回到京城，回到夏府高墙之内，夏夜依旧会回到夏以昼的世界里。

　　夏以昼可以名正言顺陪伴在她身旁，日夜相见。而自己，只能做那个需要避人耳目、偷偷相约的外人。

　　方才的那点自得，一点点冷却下去。

　　就算此刻她向着自己，可记忆依旧残缺，过往的羁绊埋在迷雾底下。夏以昼占尽了现世朝夕相处的优势，日复一日的陪伴，足以慢慢浸染少女的心。

　　秦彻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怀里人温热真实，可他心头那层不安挥之不去。

　　他想要的，不是偷偷摸摸的幽会，不是片刻山野之间的缱绻。他想要完完整整的她。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不能强夺，不能加害，甚至连将全部真相全盘托出都时机未到。

　　满腔迫切想要带走她的冲动，最后也只能硬生生压抑在骨血深处。

　　他低头，在她的额角落下一道极轻的吻。眼底有得到她回应的缱绻，底下却沉沉藏着无人窥见的焦虑。

　　重开始，说得轻巧。

　　可夏以昼还站在那里，他们的重新开始，便永远都要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