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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物 陈之遥在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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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遥在朵公馆住下的第三天,推开了朵之言书房的门。
他是来找临江防务的旧档。朵兮棠说那些档在朵之言书房最里面那口樟木箱子里,让他自己去翻。他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六年,可推开门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变。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的墨痕还在,是朵之言当年研墨时溅出来的。书架上的书还是那样,兵书在左,史书在右,中间夹着几本磨破了封皮的旧册子。窗台上那盆文竹枯了,花盆里只剩几根干黄的茎,可盆还在,没人扔。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几本旧册子。是他的。当年他住在这儿的时候,朵之言把这半张桌子分给他,他就把书搁在这几层。六年了,书还在。朵之言一本没扔。
他抽出一本翻开的旧课本,页脚折了一角。折角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棠。烦。”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十二岁时写的。那时候朵兮棠天天缠着他,他嫌她烦,在课本上写她的名字解气。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刚进朵公馆,什么都不习惯。夜里想他爹,翻来覆去睡不着。朵之言睡在旁边那张床上,听见他翻身,也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被子盖得好好的,朵之言那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搭回朵之言身上。朵之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他站在床边,看着朵之言的后脑勺,站了很久。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又翻了几本。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书页间掉出来一样东西。是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压得平平整整的,叶脉都透亮。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认得这片叶子。是朵公馆后院那棵老槐树旁边的小桂花树上的。朵兮棠八岁那年种的,说要等它开花了做桂花糕给他吃。
他记得那天她挖坑的时候,铁锹比她人还高。她举不动,就用手刨。十根手指刨得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铁锹拿过来替她挖。她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说“之遥哥你真好”。他嘴上说“你笨死了”,可挖坑的动作没停。
树种下去之后,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浇水。有一回浇多了,树苗蔫了两天。她急得直哭,蹲在树苗旁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叶子上。他跑去问花匠,花匠说水浇多了,晒几天就好。他回来告诉她,她抹了抹眼泪,蹲在树苗旁边小声说“对不起啊,我以后少浇点”。那棵树后来活了,长得比她还快。
他走的时候,那棵桂花树刚长到他胸口。朵兮棠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颗糖,说“之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放假就回来”。后来他考上警校,去了省城。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他每年都收到她寄来的桂花糕。她总在信里写:“今年的花比去年多。我做了好多糕,你回来吃。”
他把那片叶子攥在掌心里,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角放着一盏旧砚台。他认得。是朵瀚宇用的那方端砚,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有一年他研墨写字,不小心把砚台摔了。他吓得不行,蹲在地上把碎成两半的砚台捡起来,手指被断口划了一道口子。朵瀚宇进来看了看,没骂他,蹲下来把碎砚台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断口,说“能修”。
他找匠人用铜钉锔好了。后来那方砚台一直摆在这张桌上,朵瀚宇说“之遥用过的,留着”。
他把砚台翻过来。砚底刻着一行小字,是朵瀚宇的笔迹。
“之遥八岁,误碎此砚。吾不忍弃,锔而留之。愿其如砚,碎而不散。”
陈之遥攥着那方砚台,手指在铜钉上摩挲。铜钉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摸过的。朵瀚宇活着的时候,一定常翻过来看。也许每回他写完字,都会翻过来看一眼这行字。也许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他忽然想起那年年夜饭。
十二岁,他刚进朵公馆不到一个月。除夕那天,张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不敢动筷子。朵瀚宇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他倒了一杯。
“之遥,你今年十二了。”他说,“能喝一杯。”
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朵瀚宇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手掌很大,厚厚实实的,拍在背上沉沉的,像一座山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爹是英雄。”朵瀚宇说,声音很沉,“你娘也是好女子。你在我这儿,别见外。以后这就是你家。”
陈之遥攥着酒杯,低着头。他的喉咙发紧,紧得他说不出话来。
朵之言坐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鱼。鱼肉是剔了刺的,他知道。他看见朵之言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然后放到他碗里。朵之言挑刺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挑完了,他把筷子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没多说一个字。
朵兮棠趴在桌沿上,仰着头看他。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凳子上溜下来,跑回自己屋里,又跑回来。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她跑到他面前,把拳头伸出来,摊开。是一颗桂花糖。糖纸皱巴巴的,是被她攥了很久的。
“之遥哥,给你。”
她塞进他手心里,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她趴在桌上,偏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他攥着那颗糖,攥了很久。后来糖化了,黏在掌心里,他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甜味。
他低下头,把那方砚台放回原处。手指碰到砚台旁边的一支笔。
笔是普通的铜笔,笔杆上刻着一个“遥”字,歪歪扭扭的。是朵兮棠送他的。他离开朵公馆那年,把它放在了朵兮棠窗台上。现在它又回到这间书房里来了。朵兮棠把它捡回来的,放在朵之言的书桌上。跟砚台放在一起。
他攥着那支笔,攥了很久。笔杆上那个“遥”字,刻痕里积了墨,黑黑的。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几道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她送笔那天。是她十五岁生日,他刚从警校回来。她跑来找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包,偏着头看别处,说“随手买的”。他拆开看,是一支铜笔。笔杆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笔收下了,说了句“还行”。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笔杆背面刻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遥”。
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刻痕里有铜屑没清干净,硌手。她是用刀尖刻的,刻了多少次才刻出这个字来。她那时候手小,劲儿也小,铜笔杆硬得很。她刻这个字的时候,手一定磨出了泡。她没跟他说。
他把笔放回砚台旁边。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只旧布老虎。褪了色的耳朵,歪歪扭扭的针脚,肚子上那行绣字。“之遥哥,平安回来。”
他把它放在砚台和笔旁边。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砚台是朵瀚宇的。笔是朵兮棠的。布老虎是他的。它们本来就是一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树下那把空椅子也在,朵瀚宇当年坐着看朵兮棠爬树的那把。
他忽然想起朵兮棠八岁那年爬树摔下来,他背着她跑三条街找大夫。她在他背上哭,说“之遥哥你跑慢点”。他嘴上骂她笨,可脚步没停。
那天她爬的是后院那棵老槐树。她坐在树杈上,冲他挥手,说“之遥哥你看我高不高”。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喊“你下来”。她不听,往上又爬了一截。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摔下来了,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她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伤口,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哭哭啼啼的。他背着她跑出朵公馆的大门,跑过三条街。路上她一直哭,说“之遥哥你跑慢点,疼”。他嘴上说“你笨死了,爬那么高做什么”,可脚步没停。
他跑得满头大汗,到了医馆,大夫给她上药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磕破了。她看见他裤管上的血,不哭了,攥着他的手,说“之遥哥你疼不疼”。
他说不疼。
她不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糖是甜的。他含着那颗糖,觉得膝盖也不疼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把空椅子。他想起朵瀚宇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茶看朵兮棠爬树,嘴上骂她“野丫头”,眼里全是笑。想起朵之言站在树下,仰着头喊“棠儿你下来,我给你买桂花糕”。想起朵兮棠从树上溜下来,跑到他面前,把一朵槐花塞进他手里,说“之遥哥你闻,香不香”。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槐花。他刚才在树下捡的。花是干的,一碰就碎了。他把碎花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
他把砚台、笔、布老虎三样东西收起来,放回原处。然后他拉开抽屉,找到那份临江防务的旧档,抽出来。
他拿着旧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书桌、书架、文竹枯了的盆、窗台上那点碎槐花。
他想起朵之言坐在这张桌前看地图的样子。想起朵之言检查他功课时从书里随便抽一段让他背,背不上来就把那一页折个角。想起朵之言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他枕头边上。
想起朵瀚宇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给他披上一件衣裳。那件衣裳是朵瀚宇自己的,带着一股烟草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醒过来的时候,衣裳还搭在他肩上。朵瀚宇已经走了,桌上多了一碗汤。汤是温的。
想起朵兮棠趴在桌子对面看他写字,说“之遥哥你字写得真好看”。她趴在那儿,托着腮,看他写一个字念一个字。念错了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说“别吵”,她也不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他。
他曾经以为朵公馆是他的家。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朵兮棠挺着肚子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看见他手里拿着旧档,点了点头。“找到了?”
“找到了。”陈之遥说,声音很平。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整个临江的春天。
“刚才翻到些旧东西。”他说。
朵兮棠偏过头来看他。“什么旧东西?”
“你送我的那支笔。还有你爹的砚台。你哥的书。”
朵兮棠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那些东西……”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一直收着。”
陈之遥看着她。他想起那支笔。想起她送笔那天偏着头看别处的样子。想起她刻那个“遥”字刻了多少次。想起她站在城门口等他放假回来的样子。想起她在他背上哭,说“之遥哥你跑慢点”。
“兮棠。”他开口。
“嗯。”
“你以前……”
他顿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看着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以前给我带的桂花糕,是临江那家老字号买的。你每次都在我回来的前一天去买,买最新鲜的。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再包好,带到城门口等我。”
朵兮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那家店去年关了。”陈之遥的声音很轻,“我找过,找不到了。”
朵兮棠低下头,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了,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