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同桌叫郁尧 八月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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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清江市，阴。
郁尧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下雨，只是闷。空气里全是水汽，像谁把湿毛巾拧了一半挂在头顶上，随时能拧出水来。
她站在碧水苑三栋楼道口，低头检查书包侧袋里的长笛盒，拉链拉好了。长笛是沈清托人从上海买的，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隔壁201的门“砰”一声被踹开。
“郁——尧——”
张琳菲从门里冲出来，书包只背了一边带子，另一边的肩带拖在地上。她妈周南枝在后面喊：“张琳菲！你早饭没拿！”
“不吃了！”
周南枝追到门口，塞了一盒牛奶到张琳菲手里，抬头看见郁尧，笑了：“尧尧，你妈今天早班？”
“嗯，周姨。”
“那你俩一起走。琳菲你看着点路，别横冲直撞。”
“知道了知道了——”张琳菲把牛奶往书包里一塞，拽着郁尧就往楼下跑。
碧水苑三栋201和202，门对门。
郁尧和张琳菲，从幼儿园同班到初中毕业，十二年了。周南枝和沈清是牌友，张淮山和郁远航是酒友。两家的备用钥匙互放在对方家里，张琳菲小时候发烧，是郁远航半夜骑自行车载去的医院。
张琳菲知道郁尧所有的事。郁尧也知道张琳菲所有的事。
但郁尧不知道的是，张琳菲每天早上故意磨蹭，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出门。从幼儿园开始，等了十二年。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张琳菲把牛奶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紧张吗？”
“还好。”
“我紧张死了。”张琳菲咬开牛奶盒，“玉兰中学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里面的人肯定都很厉害。”
“你篮球打得好，体育特长生进去的，怕什么。”
“那不一样。我是靠打球，你是靠吹长笛。咱俩都是特长生，进去肯定被歧视。”
郁尧没接话。她知道张琳菲说得有道理。天一中学校风一般，她在那里算拔尖的。到了玉兰中学，清江市最牛的高中，她什么都不是。
解放东路的梧桐树被昨夜的水汽泡得发沉，叶子耷拉着，偶尔滴下一滴水，砸在脖子里，凉得缩一下肩。碧水苑门口左转，经过樱花小区大门，再走八百米，就是玉兰中学。
雨是在她们走到解放东路中段时开始下的。
不大，但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郁尧撑开那把淡蓝色卡通兔子的伞，伞骨歪了一根，撑起来往左斜。张琳菲瞟了一眼：“你这伞还没扔？”
“还能用。”
“穷死你算了。”张琳菲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伞，黑色的，结实得很，“你过来，跟我挤。”
“不用。”
“你那破伞漏雨——”
“真的不用。”
张琳菲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伞收了。她知道郁尧的脾气。这人看着软，犟起来比谁都犟。
雨越下越密。郁尧的歪伞漏得越来越厉害，左肩已经湿了一片。她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长笛不能被雨淋。
她盯着地面数步子。第三棵梧桐树，第五块地砖。那块砖是松的，她记得。她往左绕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高速驶来。车轮碾过路边积水洼地，水花炸开的瞬间，郁尧只来得及侧身，把书包抱进怀里。
她知道来不及了。
那面水墙足有半人高，带着泥沙碎叶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郁尧！”张琳菲在身后喊了一声。
郁尧闭上眼。
“啪。”
水花落下来的声音不对。
没有砸在她身上。没有浸透校服，没有灌进鞋子，没有溅湿怀里的长笛。
她听到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又密又急，像一把豆子砸在鼓上。
郁尧睁开眼。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
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了。水花全打在那把黑伞上，顺着伞骨哗哗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溅起的水雾在空气中炸开，细密的水珠悬浮在伞沿外，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撑伞的人站在她左边，比她高出一个头。白T恤，校服外套，书包斜挎着。左手腕戴一块黑色卡西欧电子表。
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白色T恤被雨水打湿，贴在肩上，透出一点肤色。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从手腕滴到指尖。
黑色长柄伞的伞面不大，只够遮一个人。他把整把伞都偏在了她头顶。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刚从雨里跑过来、还没喘匀气的人随口问的一句话。
郁尧仰头看他。伞挡住了雨，也挡住了光。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没事。”她说。声音很小。
“长笛湿了吗？”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长笛盒。
“没有。”
“那就好。”
他偏了偏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右肩露得更多了。雨水顺着他湿透的T恤往下淌，整个人右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把伞柄攥得更紧了一点。
“一起走吧。”他说，“你也去玉兰中学？”
“嗯。”
“高一的？”
“嗯。”
“走吧。”
他迈开步子。伞稳稳撑在她头顶，不偏不倚，一寸都没往自己那边挪。郁尧跟上半步，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张琳菲从后面追上来，嘴巴张着，看看郁尧，又看看那个撑伞的男生，最后把嘴闭上了。她退后两步，跟在后面，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雨打在伞面上嗒嗒嗒响。梧桐叶上的积水偶尔落下来，砸在伞面上闷闷一声。郁尧的左肩还是湿的，歪伞漏的。但右边肩膀被黑伞遮得严严实实，暖得有点发烫。
她不敢离他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怀里的长笛盒抱得很紧。
“你叫什么？”他问。
“郁尧。”
“哪个郁？”
“郁郁葱葱的郁。”
“哪个尧？”
“尧舜的尧。”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挺特别的。”
郁尧不知道怎么接。
“你呢？”她问。声音很小。
“全雨轩。”
“哪个全？”
“全部的全。”
“哪个雨轩？”
“下雨的雨，轩是——”他顿了一下，“车字旁加个干。”
郁尧“嗯”了一声。
全雨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又一遍。
走到玉兰中学门口时，雨小了一点。
校门口挤满了新生，花花绿绿的伞面碰在一起。全雨轩收了伞，抖了抖水，顺手把伞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郁尧也收了歪伞，甩了甩，水珠四溅。张琳菲从后面跟上来，收了伞，贴在郁尧耳边小声说：“他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给你撑伞？”
“路上碰到的。”
张琳菲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门卫室旁边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分班名单出来了。”全雨轩说。
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了一点。他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字。郁尧跟在他身后，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看。
全雨轩侧过身，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高一十七班。”他念出来。
郁尧凑过去看。红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
高一（17）班。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扫。陌生，陌生，陌生。然后——
郁尧。
她的名字。在第四行。
张琳菲。
第五行。
全雨轩。
第六行。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咱仨同班！”张琳菲从后面探过头来，一拍郁尧的肩。
全雨轩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郁尧，笑了一下：“那走吧，一起找教室。”
他迈开步子。书包斜挎着，啪嗒啪嗒。
郁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白色T恤右边全湿了，贴在背上，从肩膀到腰，一道深色的水痕。
那是刚才撑伞淋的。
为了她。
张琳菲拽了她一把：“走了，发什么呆？”
郁尧低头跟上。怀里的长笛盒抱得很紧。
教学楼里人头攒动。新生们挤在走廊上看分班名单，吵吵嚷嚷。全雨轩走在前面，个子高，很快找到了十七班的教室。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了让。
“你先进。”他说。
郁尧低头走进去。她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长笛盒从怀里放到桌角，用校服外套仔细盖好。
张琳菲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教室不大，桌凳是旧的，木桌面刻满了历届学生的涂鸦。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上课铃响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穿着格子衬衫，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教物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陈”字，字迹歪歪扭扭，“陈舟，你们叫我陈老师就行。”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今天第一天，不讲课。先点个名，然后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陈舟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互相认识，有些人互相不认识。没关系。玉兰中学高一十七班，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新的集体。”
他拍了拍手：“好。现在开始自我介绍。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内容不限，但每个人必须说一个，你最擅长什么。”
第一个是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叫周行，喜欢打游戏。”
底下笑。
“安静安静。”陈远舟说，“每个人都要说。”
一个个轮过去。
“我叫李梦洁，擅长画画。”
“我叫王浩，擅长睡觉。”
“我叫赵一诺，擅长打篮球。”
轮到郁尧。她站起来。教室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叫郁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擅长吹长笛。”
“吹一段呗！”有人起哄。
郁尧脸红了。
陈舟敲了敲讲台：“别起哄，以后有机会，下一位。”
郁尧坐下，张琳菲在底下竖了个大拇指。
轮到全雨轩，他站起来。
“我叫全雨轩，擅长——物理。”
底下又是一阵笑。
陈舟笑了：“好。下一位。”
全雨轩坐下。目光从教室的另一边扫过来，在郁尧的方向停了一秒。她正低头看桌面，没有看到。
坐在郁尧右手边的女生，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一根麻花辫垂在左肩。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铅笔很尖，字很小，很安静。
“八月三十一日。雨。开学第一天。我的同桌叫郁尧。”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窗外雨还在下。梧桐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郁尧把分班名单折好，夹进语文书里。那张纸上，她的名字在第四行。他的名字在第六行。中间隔着一个张琳菲。
但已经是这所学校里，离他最近的位置了。
张琳菲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语文书：“你把名单夹书里干嘛？”
“留个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张琳菲把零食递过来，“吃不吃？”
“不吃。”
“你早饭又没吃吧？”
“吃了。”
“骗人。你妈今天早班，你肯定没吃。”张琳菲把饼干塞进她手里，“吃。我看着你吃。”
郁尧低头咬了一口饼干。
张琳菲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全雨轩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来。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记住了这个人。
给她家郁尧撑伞的人。淋了半边身子的人。分班名单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而她不知道的是，郁尧的语文书里，那张分班名单的背面，被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把伞。歪的。像她那把淡蓝色的、断了一根伞骨的、印着卡通兔子的伞。
伞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