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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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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一章一弦一柱思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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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会昌年间,秋。郑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荥泽的水面上,把那些残荷、断柳、荒村、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郑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北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梧桐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梧桐籽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数着另一个人的归期。
李商隐坐在小宅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李商隐。他字义山。他号玉谿生。他号樊南生。他是怀州河内人。他是晚唐诗人。他生卒年:约813—约858。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李嗣是获嘉县令。他父亲李嗣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秘书省校书郎。他做了弘农县尉。他做了秘书省正字。他做了太学博士。他做了东川节度使判官。他做了盐铁推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可他没有过好日子。他卷入了牛李党争。他被牛党排挤。他被李党猜忌。他两边不讨好。他两边都得罪。他两边都放不下。他两边都舍不得。他两边都想要。他两边都要不了。他痛苦。他纠结。他犹豫。他拖。他拖了一辈子。他拖到死。他死了。他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回忆。和一颗空了的心。他坐在这里。他坐在郑州城北那座小宅院里。这是他晚年的旧居。他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也许是想看看。也许是想找找。也许是想等她。可她不会来了。她走了。她走了很多年了。他只知道,她叫宋华阳。她是一个女道士。她住在长安玉阳山。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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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认识她,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长安。他在玉阳山学道。他学了很久。他学得很认真。他想考进士。他想做官。他想光耀门楣。他住在玉阳山。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山。他看见水。他看见云。他看见雾。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松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松树的枝条。松针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雨。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松针。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松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松针。细细的。密密的。不张扬。可清。清得很安静。清得很干净。清到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玉阳山上的女道士。她叫宋华阳。她住在玉阳山。她弹琵琶。她唱词。她唱得最好的是他的诗。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后来写的那些“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句子。他站在旁边。他听。他看。他觉得,她唱的不是诗。她唱的是他。是他藏在诗里、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她唱出来了。她替他唱出来了。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李相公。”他说:“你叫我义山。”她说:“义山。”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宋华阳。”他说:“宋华阳。好名字。”她说:“是师父取的。”他说:“你自己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我没有名字。我只叫宋华阳。”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宋华阳就很好。宋华阳。宋华阳。我叫你宋华阳。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李商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宋华阳。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义山。我信你。”她说:“义山。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玉阳山。他住在她的隔壁。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松树。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诗。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诗。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诗。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平仄。讲韵脚。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道袍。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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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可他没有娶她。
他的师父不同意。他的同门不同意。他的家族不同意。他们说,宋华阳是女道士。宋华阳配不上李家。宋华阳配不上进士。宋华阳配不上他。他争过。他吵过。他求过。他跪过。他跪在师父面前。他说,我娶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纳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养宋华阳。师父说,不行。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师父说,你什么都不要了。你连道门的戒都不要了。你连玉阳山都不要了。他跪在那里。他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了玉阳山。他走出了长安。他往南走。他往郑州走。他去做官。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山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义山。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山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李商隐。他是李家的儿子。他是进士。他是官。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道士。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轻声说:“义山。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一弦一柱思华年”。她看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她看着“只是当时已惘然”。她看着“蓝田日暖玉生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义山。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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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给宋华阳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他都留着。没有寄出去。他一封都没有寄。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他自己做的。他砍了一块松木。他削成片。他做成匣。他做了很久。他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松针。是他刻的。他刻得很浅。可他能摸出来。他摸着那些松针。一针。两针。三针。他摸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每天枕着它。他每天摸着它。他每天梦见它。他梦见她在里面。他梦见她在读他的信。他梦见她在笑。他梦见她说:“义山。你写得好。”他梦见她说:“义山。你等我。我来了。”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松针。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了一封信。他写了很久。他改了又改。他写了又揉。他写了十几遍。最后他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宋华阳。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你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你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你站在山门口。你看着我。你说,义山。你早点回来。我说,好。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山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宋华阳。你是女道士。你要守戒。你要修行。你要成仙。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山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山门口。我看着山路。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宋华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把它放在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躺下来。他枕着它。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在山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说:“义山。我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他伸出手。他的手。暖的。她握住了。她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她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松针。他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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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松树。他坐在窗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他写:
“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
他写完了。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松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松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宋华阳。你等我。我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郑州。走进了城北那座小宅院。走进了那棵松树。走进了那首“一弦一柱思华年”里。走进了那首“此情可待成追忆”里。走进了那首“只是当时已惘然”里。走进了那首“蓝田日暖玉生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宋华阳。宋华阳。宋华阳。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义山。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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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他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松针。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他的信。他的心事。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的怨。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不甘。他的不平。他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宋华阳。松针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一弦一柱思华年”没有失传。那首“此情可待成追忆”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郑州的城北那座小宅院里。在那棵松树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宋华阳。宋华阳。宋华阳。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义山。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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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千二百年后。郑州。
一个女子从城北那座小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松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一弦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蓝田日暖玉生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李商隐。你写一弦一柱思华年。你写此情可待成追忆。你写只是当时已惘然。你写蓝田日暖玉生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李商隐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松树还在。雨还在下。李商隐还在。在宅院里。在松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松针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