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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卷一·未寄

      第十四章两情若是久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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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宋哲宗绍圣三年,秋。郴州。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天前他从处州出发,往郴州走。他走的是山路。路很窄。两旁是山。山是青的。在雨里青得发黑。山间有溪。溪水涨了,浑黄的,哗哗地响。路是石板搭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石板塌了,露出底下的泥。他走得小心。他的脚在泥里。他的衣裳湿了。他的包袱湿了。他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得慢。可他一直在走。走了三天了。他今年四十七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他的眼睛很大。年轻时很亮。现在暗了。像两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要灭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叫秦观。字少游。他是扬州高邮人。他考中过进士。他做过官。他做过太学博士。他做过秘书省正字。他做过国史院编修官。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轼说他的词写得最好。苏轼说他的词“有屈宋之才”。苏轼说他的词“语工而入律”。天下人都知道。天下人都唱他的词。他写了《鹊桥仙》。他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写了《满庭芳》。他写了“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他写了《踏莎行》。他写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他写了很多。他写得很好。可他现在走在郴州的雨里。一个人。他的妻子不在。他的儿子不在。他的朋友不在。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身湿衣裳。一个湿包袱。和一颗湿透了的心。他被贬了。从处州到郴州。从郴州到横州。从横州到雷州。一次又一次。越贬越远。越贬越偏。越贬越荒。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也许他没有做错什么。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是苏轼的朋友。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太有才了。也许他做错的只是,他生在了一个不该生的时代。他走。他一直在走。他走过很多地方。他走过汴京。他走过扬州。他走过杭州。他走过越州。他走过处州。他走过郴州。他还要走。走到横州。走到雷州。走到他走不动为止。走到他死为止。他不知道他还能走多久。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喘气。他还能走。他还能写。他还能想她。想那个在他被贬之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还不是秦少游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她叫徐文美。他的妻。

      ---

      二

      他认识徐文美,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还在高邮。他父亲秦元化,做过一些小官。家境不算富,也不算穷。他在家里读书。准备考进士。他有一个朋友,姓徐。叫徐成甫。徐成甫是个热心人。有一天,徐成甫来找他。徐成甫说:“少游,我给你说个亲事。”他说:“什么亲事?”徐成甫说:“我妹妹。文美。她今年十八。还没许人。我看你不错。你父亲也不错。你家也不错。你愿意不愿意?”他愣住了。他说:“你妹妹?”徐成甫说:“是。我妹妹。文美。她识字。她念过书。她喜欢词。她读过你的词。”他说:“她读过我的词?”徐成甫说:“读过。她读过你写的《鹊桥仙》。她很喜欢。她说,写这首词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他低下头。他笑了。他说:“她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徐成甫说:“她说,能写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人,一定是好人。”他听了这句话。他的心跳了一下。他说:“我见见她。”徐成甫说:“好。明天。你来我家。”

      第二天,他去了徐家。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他洗了脸。他梳了头。他站在徐家的堂上。他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她走到堂上。她站住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他说:“你就是文美?”她说:“是。”他说:“你读过我的词?”她说:“读过。”他说:“哪一首?”她说:“《鹊桥仙》。”他说:“你记得?”她说:“记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念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念得很好。”她说:“我背了很多遍。”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喜欢。”他说:“你喜欢哪一句?”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句话,让我觉得,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就算不能天天在一起,也是好的。”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家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柳树绿了。桃花开了。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文美。我写了。我写了你喜欢的这首词。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你喜欢的‘两情若是久长时’。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鹊桥仙》的续篇。他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一首是原词。一首是他加了几句话的续篇。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文美。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

      三

      他们成亲了。在扬州。婚礼很简单。他没有很多钱。她也没有。他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儿女。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她穿着一件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你家堂上,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她说:“说你喜欢我的词。”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说全。”她说:“我说了‘两情若是久长时’。”他说:“你没说下一句。”她说:“下一句是什么?”他说:“又岂在朝朝暮暮。”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说。”她说:“我说了。”他说:“你没有。”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文美。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扬州的春天,又回来了。桃花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高邮。他没有考中进士。他还在考。他考了一次。没中。他考了第二次。没中。他考了第三次。还是没中。他很沮丧。他写了很多词。写他的愁。写他的闷。写他的不得志。她陪着他。她不说话。她只是在他写词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桃花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他考中进士的那一年,是元丰八年。他三十六岁。他考中了。他做了官。他做了定海主簿。他做了蔡州教授。他做了太学博士。他做了秘书省正字。他做了国史院编修官。他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俸禄越来越多。他搬了家。从高邮搬到汴京。他有了大宅子。他有了仆人。他有了车马。他有了名声。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秦少游。可他妻子还在。她还是那个样子。不声不响的。安安静静的。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做饭。她给他洗衣裳。她给他补衣裳。她给他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她就是这样。她在他最穷的时候嫁给他。她在他最苦的时候陪着他。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不离开他。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张扬。她就是她。她就是徐文美。她就是他的妻。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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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新党上台。旧党被贬。苏轼被贬了。苏辙被贬了。黄庭坚被贬了。晁补之被贬了。张耒被贬了。他,秦观,也被贬了。他从国史院编修官,被贬为杭州通判。他还没到杭州,又被贬为处州酒税。他还没到处州,又被贬为郴州酒税。他一次一次地被贬。越贬越远。越贬越偏。越贬越荒。他的官职越来越小。他的俸禄越来越少。他的名声越来越暗。他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走了。他的学生一个一个地散了。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塌了。可他妻子还在。她还在。她跟着他。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处州。从处州到郴州。她跟着他走。走了几千里。她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她只是把每一个临时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每一个院子里,种一棵花。种一棵草。种一棵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小小的、绿绿的、植物。她浇水。他写词。他们像一对候鸟。每年都在迁徙。每年都在找落脚的地方。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他这样想。她也这样想。他们都这样想。

      可她没有等到他贬到郴州。她病了。病来得很突然。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起来,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少游。少游。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少游,我梦见了扬州。”他说:“什么扬州。”她说:“我们成亲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走过火盆。走过马鞍。你挑开我的盖头。你说,是你。我说,是我。你说,那天在你家堂上,是你。我说,是我。”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少游,我梦见了你写的词。”他说:“哪一首。”她说:“《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少游,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他说:“对。我们做到了。”她说:“那我们就不算分开。对不对。”他说:“对。我们不算分开。”她说:“那我就不怕了。”他说:“你怕什么。”她说:“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他说:“你不会走的。”她说:“我会的。我知道我会的。”她说:“可我不怕了。因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没有朝朝暮暮。可我们久长。对不对。”他说:“对。我们久长。”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徐文美死在处州。绍圣三年,秋天。她四十六岁。他四十七岁。他们成亲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跟着他。从高邮到汴京。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处州。从处州到——她没有到郴州。她停在了处州。她葬在处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文美,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要去郴州。他不能不去。他去了。他办完了差事。他又回来。他坐在坟前。他给她烧纸。烧了很多。纸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松树上。飞到天上。飞到她那里去。他说:“文美,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他在处州住了下来。他找了一间小屋子。在坟的附近。他每天早晨去看她。他给她带一朵花。有时是桃花。有时是野菊。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把花放在坟前。他跟她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昨晚做了什么梦。说又写了一首词。他念给她听。他念完了。他问她,好不好。没有回答。可他听见了。听见风穿过松林。沙沙的。那是她在说好。他笑了。他站起来。他回家。他一个人。屋子很空。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饭。汤在锅里。可汤是凉的。没有人说“少游,你回来了”。没有人说“饭在桌上”。没有人说“汤要凉了”。他坐下来。他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她。想起她研墨的样子。想起她递笔的样子。想起她添灯油的样子。想起她剪烛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文美,汤凉了。没有人喝了。”

      ---

      五

      他到了郴州。他住在郴州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在城北。很偏。很破。屋顶漏雨。墙上长霉。他每天去衙门点卯。他做酒税。一个小官。一个闲差。他做完事。他就回来。他坐在屋子里。他看雨。郴州的雨。很多。很密。绵绵的。像处州的雨。像杭州的雨。像汴京的雨。像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的雨。他看雨的时候。他就想她。想徐文美。想她坐在窗前。看雨。她说,雨好看。他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看。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落在水里。它们都变成了雨。可它们落的地方不一样。所以它们的样子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响。有的轻。有的很快就干了。有的要流很久。她说了很多。他当时没有在意。他当时在写词。他当时在忙。他当时以为,她会一直在。她会一直坐在窗前看雨。她会一直说雨好看。她会一直说雨从天上落下来。她会一直说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地上。落在水里。她会一直说。她会一直说。他会一直听。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可她没有。她走了。她停在了处州。她躺在了松树下。她听不到郴州的雨了。他坐在郴州的屋子里。他一个人听雨。他听着听着。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雾失楼台”。他看着“月迷津渡”。他看着“桃源望断无寻处”。他看着“可堪孤馆闭春寒”。他看着“杜鹃声里斜阳暮”。他看着“驿寄梅花”。他看着“鱼传尺素”。他看着“砌成此恨无重数”。他看着“郴江幸自绕郴山”。他看着“为谁流下潇湘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词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郴州。是雨。是雾。是山。是水。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文美。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我写了。我写了。可你收不到。你收不到。你收不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郴江的水在哗哗地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鹊桥仙》。他又写了。他写了很多遍。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两情若是久长时”。他看着“又岂在朝朝暮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文美。你说得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没有朝朝暮暮。可我们久长。对不对。我们久长。我们久长。我们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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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绍圣四年,他又被贬了。从郴州到横州。从横州到雷州。从雷州到——他走不动了。他走到藤州。他病了。他躺在藤州的驿站里。他烧了三天。三天里,他迷迷糊糊的。他喊一个名字。他喊“文美”。驿站的人听见了。驿站的人问,文美是谁?他没有回答。他烧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喊。一声一声地喊。文美。文美。他喊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扬州。他梦见春天。他梦见桃花。他梦见她。她站在桃花树下。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低着头。她看着手里的书。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桃花里。走进春天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扬州。他睡在徐文美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花。是梅花。是她绣的。她绣花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出去做官了。他回来的时候,帐顶上就有了花。他问是谁绣的。她说:“我。”他说:“你什么时候绣的?”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说:“绣了多久?”她说:“很久。夜里睡不着,就绣一点。绣着绣着就亮了。”他当时说:“你别熬夜。”她说:“没事。睡不着。”他不说话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躺在帐子下面。他看着那些梅花。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深色的帐顶上。像落在夜里的雪。像落在心里的、化不掉的霜。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花。绣线是凸起的。摸得出来。他的手指在绣线上滑过。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绣线上。凉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文美。帐子上的花,我摸着呢。你绣的。一针一针的。我都摸着呢。”

      他起来了。他走到桌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他写:

      “文美。我这一辈子。写了很多词。写了很多诗。写了很多文章。我写了《鹊桥仙》。我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写了《满庭芳》。我写了‘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我写了《踏莎行》。我写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我写了很多。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没有给你写过一首词。没有给你画过一幅画。没有给你弹过一首琴。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只给了你一座空山。一座没有人的空山。一座只有松树的空山。一座只有风的空山。一座只有雨的空山。一座只有我的、沉默的、空山。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你在我研墨的时候。在我写字的时候。在我写词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醒来的时候。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你都在。你不在别处。你就在我的沉默里。在我那些‘两情若是久长时’的词里。在我那些‘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词里。在我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我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文美。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空山里。你在松林里。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那些我写过的、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松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你在这座空山里。你一直都在。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文美。我来了。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没有寄。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文美。我来了。你等我。”

      ---

      七

      元符三年,他卒于藤州。享年五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藤州驿站的窄床上。窗外是藤州。是山。是水。是云。是雾。是松林。是溪流。是花。是鸟。是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松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徐文美。带着扬州。带着那所小宅子。带着那棵桃花树。带着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带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她研墨的样子。带着她递笔的样子。带着她添灯油的样子。带着她剪烛的样子。带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带着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带着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带着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带着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带着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扬州。他睡在徐文美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两情若是久长时”。认出了“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秦观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词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鹊桥仙》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徐文美。徐文美。徐文美。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来了”。带着她说的“等久了”。带着她说的“不久”。带着她说的“走。回家吃”。带着她说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带着她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带着她说的“我们做到了”。带着她说的“那我就不怕了”。带着她说的“那我就放心了”。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纤云弄巧”里。在“飞星传恨”里。在“银汉迢迢暗度”里。在“金风玉露一相逢”里。在“便胜却人间无数”里。在“柔情似水”里。在“佳期如梦”里。在“忍顾鹊桥归路”里。在“两情若是久长时”里。在“又岂在朝朝暮暮”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两情若是久长时”的。那封只有两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少游。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扬州。我跟你回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桃花树。我跟你回那件淡青色的衫子。我跟你回那朵小小的梅花。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你研墨的样子。我跟你回你递笔的样子。我跟你回你添灯油的样子。我跟你回你剪烛的样子。我跟你回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我跟你回你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她研墨的样子里。走进她递笔的样子里。走进她添灯油的样子里。走进她剪烛的样子里。走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里。走进她说“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样子里。走进她说“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样子里。走进她说“我们做到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不怕了”的样子里。走进她说“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里。走进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桃花里。走进扬州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扬州。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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