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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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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未寄
第十三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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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宪宗元和六年,秋。洛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落在梧桐上,簌簌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很旧的书。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像更漏在数着什么。他坐在屋里,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他叫元稹。字微之。他十六岁那年考中明经。他十九岁那年遇见了她。他二十四岁那年娶了她。他二十七岁那年失去了她。如今,五年过去了。五年。他不算年轻了。可他也不算老。他坐在洛阳的家里。这所宅子。是他今年春天刚买的。他刚升了官。他有了俸禄。他有了钱。他可以买一所像样的宅子了。他买了。他搬进来了。他一个人。不,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叫保子。保子今年六岁。她在隔壁屋里。由乳母带着。她没有娘。她的娘走了。走了五年了。她走的时候,保子才一岁。保子不记得她。可元稹记得。他记得她的一切。记得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把脸别过去的样子。她高兴时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白白的、细细的手腕的样子。他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写过。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莺莺传》。他写了《会真诗》。他写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写了。人人都说,元微之,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沧海”,他写的“巫山”,他写的“难为水”,他写的“不是云”,是一个人。一个很具体的人。一个叫韦丛的人。他的妻。他的妻,姓韦。名丛。字茂之。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她嫁给他七年。七年的日子。七年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嫁给他时,他是秘书省校书郎。一个九品小官。俸禄微薄。冷职闲差。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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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认识她,是在他十九岁那年。
那一年,他住在长安。他在备考进士。他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亲戚姓韦。和韦丛家是远亲。有一天,他去韦家做客。他在韦家的花园里,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坐在秋千架上。她没有荡。她只是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桂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桂树的枝条。桂花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雨。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桂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消失了。她像什么?她像桂花。小小的。不张扬。可香。香得很远。香得很久。香到你闻到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十三年。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韦夏卿的女儿。韦夏卿是太子少保。是朝中重臣。而他是谁?他是一个穷书生。他父亲元宽,只是一个比部郎中。早就死了。他靠着母亲郑氏拉扯大。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文章。一脑袋的将来。他不敢想。他不敢想她。她是韦家的女儿。是太子少保的千金。他只是个借住在亲戚家里的、备考进士的、穷学生。他配不上她。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看她。不要记住她的笑。可他做不到。他每天都在想。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想着她。想她坐在秋千架上的样子。想桂花落在她肩上的样子。想她笑的样子。他想了很久。他想了两年。两年里,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秘书省校书郎。他有了官做了。虽然小。可也是官。他鼓起勇气。他托人去韦家提亲。他不抱希望。他觉得韦家不会答应。他觉得韦夏卿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九品小官。他等了很久。等得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韦家回了话。韦家答应了。他愣住了。他不相信。他问来人。来人说是真的。韦大人说,元稹是个人才。将来必有大出息。韦大人说,他的女儿,要嫁这样的人。他站在屋子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湿了。他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棵桂树。想起那些桂花。想起她坐在秋千架上。想起她抬起头。想起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记住了。他就要娶她了。他就要娶那个坐在秋千架上的、头上簪着桂花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韦家的女儿了。他站在屋子里。他轻声说:
“我来了。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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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们成亲了。在长安。婚礼很简单。韦夏卿是太子少保,本该大办。可他说,战乱刚过,一切从简。韦夏卿同意了。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花园里,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是韦夏卿的女儿。”她说:“说了,你就会躲着我。”他笑了。他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穷学生。我父亲是太子少保。你会躲的。”他说:“我没有躲。”她说:“你没有。所以你娶了我。”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丛。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秋天的桂花。他闭上眼睛。他觉得,长安的秋天,又回来了。桂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长安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亲手种的。他说,长安那棵桂花,我忘不了。我们自己种一棵。她笑了。她说:“你种树,我浇水。”他说:“好。”于是每天早晨,他提水。她浇树。树还小。只有拇指那么粗。叶子是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她。都有她的笑。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都有她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的声音。都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记住了。他那时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七年。七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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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他的官职太小。俸禄太薄。他养不起她。她跟着他,过得很苦。他们住在长安城南。那所小宅子。是租的。月租一千文。他的俸禄,一个月只有几千文。交了房租。买了米。买了柴。买了油。买了盐。就所剩无几了。她没有新衣裳。她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箱子。箱子里有几件新衣裳。她舍不得穿。她把它们收在柜子最底层。她说,等有场合再穿。可没有场合。她每天穿那几件旧衣裳。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她从前是韦家的千金。她从前穿绫罗。穿绸缎。戴珠翠。可现在,她穿布衣。戴木簪。她从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她只是把那几件旧衣裳,在灯下,一针一针地补。补得平平整整的。穿出去,看不出补丁。她手巧。她的针线活,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也是望族出身。可她母亲教她针线。她母亲说,女人要会针线。会了,日子再苦,也能过得体面。她记住了。她做到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病了。他发高烧。他躺在床上。她守着他。她给他熬药。她给他喂药。她给他擦汗。她给他换衣裳。她一夜一夜地不睡。她坐在床边。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可她没有松开。她握着他。她守着他。她守了七天。七天后,他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坐在床边。她瘦了一圈。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的。她的嘴唇是白的。她看见他醒了。她笑了。她说:“你醒了。”他说:“醒了。”她说:“饿不饿?”他说:“饿。”她说:“我去给你煮粥。”她站起来。她晃了一下。他扶住她。他说:“你累了。”她说:“不累。”她说:“你好了就好。”她走了。她去了厨房。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她的肩胛骨在棉袄底下突出来。她瘦了很多。他看着她走进厨房。他听见她舀水的声音。他听见她淘米的声音。他听见她点火的声音。他听见那些声音。他觉得,那些声音,比什么都好听。比宫里的钟鼓好听。比朝堂上的奏对好听。比所有的一切都好听。他躺在床上。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擦了擦。他坐起来。他下了床。他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口。他看见她在灶前。她弯着腰。她在吹火。火不旺。烟很大。她呛得咳嗽。她用手扇。扇着扇着,火着了。她笑了。她说:“着了。”她抬起头。她看见他站在门口。她说:“你怎么起来了?”他说:“我来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去躺着。”他说:“不。”他说:“我就在这里。”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走过去。他从后面抱住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他说:“丛。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她说:“我现在就过得很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抱紧了她。他没有说话。他的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那件补了又补的、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上。她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暖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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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元和四年,他做了监察御史。他奉命出使剑南。他去了蜀地。他走了。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她穿着那件青布棉袄。她的头发绾着。她的脸色不太好。她最近总是没有力气。她总是想吐。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也许是吃坏了东西。他说,我请大夫来看看。她说,不用。你走吧。别耽误了差事。他说,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你路上小心。他说,我知道。他说,你保重。她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他回头。他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去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监察御史。他奉命出使。他不能不去。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出了巷子。他走出了长安城。他往南走。他往剑南走。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蜀地。他办完了差事。他往回走。他走到半路。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她站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碗粥。热热的。冒着白汽。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醒了。他躺在驿站的床上。他出了一身汗。他的心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赶紧起身。他收拾行囊。他往长安赶。他日夜兼程。他赶了五天。他到了长安。他到了城南那所小宅子。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人。他母亲在。他妹妹在。几个仆妇在。她们看见他。她们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他们成亲七年。七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保子。才一岁。她走了。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欠她的。欠了很多。欠了她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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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走以后,他写了《遣悲怀》。
他写了三首。第一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顾我无衣搜荩箧”时,他想起了她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她跪在箱子前。她把箱子里的衣裳一件一件翻出来。她翻得满头是汗。她终于翻到了一件干净的。她举起来。她笑了。她说:“找到了。”读到“泥他沽酒拔金钗”时,他想起了她拔下头上的金钗。那是她唯一的金钗。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她拔下来。她递给他。她说:“拿去当了。买酒。”他不肯。她说:“你拿着。你朋友来了。不能没有酒。”他接过来。他攥着金钗。金钗是凉的。凉的。他攥了很久。他去了当铺。他当了。他买了酒。他回来了。她给他和朋友倒酒。她笑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喝了酒。他醉了。他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她说:“你醒了。”他说:“醒了。”他说:“金钗呢?”她说:“当了。”他说:“我以后赎回来。”她说:“不用。当就当了。”他说:“对不起。”她说:“你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夫妻。”读到“野蔬充膳甘长藿”时,他想起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她择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择。她说,这个能吃。这个不能吃。她择完了。她拿去洗。她洗完了。她拿去煮。她煮好了。她端给他。她说:“吃吧。”他看着那碗野菜。他说:“你吃了吗?”她说:“我吃了。”他后来知道,她没有吃。她把稠的给了他。她自己喝的是汤。读到“今日俸钱过十万”时,他停住了。今日俸钱过十万。他现在有钱了。他做了监察御史。他的俸禄很厚了。他一个月拿十万钱。十万。是他从前俸禄的几十倍。他可以买新衣裳了。可以买金钗了。可以买酒了。可以买肉了。可以买一所大宅子了。可她呢?她不在。她吃不到。她穿不到。她戴不到。她喝不到。她住不到。她走了。她走得太早了。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这些。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俸钱过十万。她走了以后,他才有了这一切。这一切,有什么用?这些东西,能换回她吗?能换回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吗?能换回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吗?能换回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吗?能换回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吗?能换回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吗?能换回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吗?能换回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吗?能换回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吗?不能。什么都不能。他有了钱。可他买不到她。他什么都买不到她。他写了一辈子诗。他写了一辈子文章。他什么都写得到。可他写不到她。他写不到她回来。他写不到她坐在他对面。他写不到她给他盛饭。他写不到她给他研墨。他写不到她给他补衣裳。他写不到她对他笑。他写不到她叫他“微之”。他什么都能写。可他写不到她。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把笔放下。他看着纸上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他把它放进抽屉。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桂花树发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丛。俸钱过十万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第二首。他写: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写完了。他看着“贫贱夫妻百事哀”。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想起她。想起他们过的那些苦日子。想起她嫁给他。想起她跟着他受苦。想起她从不抱怨。想起她笑着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哀”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的一切。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词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首词。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的衣裳写进去了。他把针线写进去了。他把贫贱写进去了。他把夫妻写进去了。他把百事写进去了。他把哀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首词,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元和六年。寄到元祐。寄到绍圣。寄到崇宁。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谢公最小偏怜女”里。在“自嫁黔娄百事乖”里。在“顾我无衣搜荩箧”里。在“泥他沽酒拔金钗”里。在“野蔬充膳甘长藿”里。在“落叶添薪仰古槐”里。在“今日俸钱过十万”里。在“与君营奠复营斋”里。在“昔日戏言身后意”里。在“今朝都到眼前来”里。在“衣裳已施行看尽”里。在“针线犹存未忍开”里。在“尚想旧情怜婢仆”里。在“也曾因梦送钱财”里。在“诚知此恨人人有”里。在“贫贱夫妻百事哀”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坐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微之。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五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词。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在长安城南那所小宅子里一样。像在桂花树下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丛,你过来。我就过去。我就坐在你旁边。我就看着你。我就笑。我就说,你写完了?你就说,写完了。我就说,给我看看。你就给我看。我就读。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词。我就读你写给我的信。我就读你写给我的话。我就读。我就读。我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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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后来写了《离思》。
他一共写了五首。最出名的是第四首。他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时,他想起了她。她是他见过的唯一的海。他见过海。他在剑南见过。他在蜀地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海,都不是他的海。他的海,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水,都不是水。看什么云,都不是云。看什么花,都不是花。看什么人,都不是人。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她坐在秋千架上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他看过了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他看过了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看过了。他都看过了。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最好的。他看过了沧海。他看过了巫山。他看过了。他什么都看过了。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退而求其次。他看什么,都是将就。他看什么,都不是她。他看什么,都不如她。他看什么,都换不回她。他看了很多年。他看了很多人。他看了很多花。他看了很多水。他看了很多云。他看了很多。他看了她以后。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她。都是她的影子。都是她的样子。都是她的笑。都是她的眼睛。都是她。他看什么。都是她。她走了。可她还在。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长安。我跟你回城南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桂花树。我跟你回那件青布棉袄。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那根金钗。我跟你回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我跟你回那个有你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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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和五年,他卒于武昌。享年五十三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的女儿保子已经嫁人了。他的妾在别处。他一个人。他躺在武昌的官舍里。窗外是长江。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她在的地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韦丛。带着长安。带着城南那所小宅子。带着那棵桂花树。带着那件青布棉袄。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那根金钗。带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带着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长安。他睡在韦丛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出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元稹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离思》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韦丛。韦丛。韦丛。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回来了”。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在锅里”。带着她说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里。在“除却巫山不是云”里。在“取次花丛懒回顾”里。在“半缘修道半缘君”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
“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长安。我跟你回城南那所小宅子。我跟你回那棵桂花树。我跟你回那件青布棉袄。我跟你回那碗粥。我跟你回那盏灯。我跟你回那根金钗。我跟你回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我跟你回那个有你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桂花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长安。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