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人与妖的距离,妖与妖的距离,如何才能丈量呢?
宋滔和香椿之间隔着那道屏障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臂。一臂之内,他能看见她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动,能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出的暗号。但他过不去。那道看不见的墙,比山还远。
后来他被甩进暗河,漂了六天六夜。洱海的水面上,他和岸之间的距离是一条细细的线,线的那头是芦苇、是炊烟、是一个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六天六夜,他靠生嚼小螃蟹活下来,靠风鸣角辨认方向,靠心里那个不肯松开的拳头撑住最后一口气。
这段漂流,我在写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则“39岁男子踩到瓜果皮坠海漂流6天6夜……”的新闻,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人到底靠什么才能不放弃?宋滔只是凡人,没有武器,四肢僵硬得动不了,连方向都分不清。他有的只是一片攥在掌心、硌得他流血的小小鳞片,和那个声音里不断重复的四个字——“她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我想在这一章里想表达的:距离不是用尺子量的。有些距离用脚能走完,有些距离要用心才能跨过去。宋滔在洱海上漂着的那六天六夜,他和岸之间其实已经不只是水和风了。是那句“别管我”、是三短一长的暗号、是七岁时她说“你肯定饿了”时递给他的半块荞麦饼。
还有,这一章里蛟怪是故事里真正意义上的“反派”。但写到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恨不起来她。她等了几百年,只为了蜕鳞成龙。她做错了事情,但她有自己的道理。她也有自己的旧伤,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没等到的人。我在她身上花了很多笔墨——她的鳞片、她的鳍膜、她说话时慢悠悠的声调。因为她不只是一个需要被打败的敌人。她是另一个被困住的生命。只是她选择了伤害别人来挣脱自己的牢笼。
宋滔也许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恨她。他撕下了她的命鳞,但他也看见了她手腕上那道旧痕。他知道自己会记住那道痕迹,记住她下棋时左手摸右腕的动作。也许将来某一天,他会想起这件事,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换作是我,等了几百年,我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但宋滔有。他会继续走,继续找,继续把那支裂笛横在唇边,在风里找他要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