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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上掉下来的工作 江城电视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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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电视台一号演播厅的顶灯亮得晃眼。
舞台中央,身着宽袍博带的中年男人举起酒盏,声音沉而苍凉。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
灯光自高处斜斜落下,将演员年松岩半边面孔藏进阴影里。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饮顷刻变作乱世将倾前最后的一点繁华,台下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苏焕坐在候场席最边上,手里攥着已经折过两次的台本,眼睛一眨不眨。
他今天的戏份其实已经结束了。
节目这一期做的是“二陆入洛”,他演二十岁出头、初入洛阳时意气风发的陆机,拢共只有开场十几分钟。按照合同,他现在完全可以去后台卸妆,等录制结束签个退场单就回学校。
可苏焕舍不得走。
年松岩是江城剧院的首席话剧演员,平时一张票炒到四位数都未必抢得到。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业余演员能蹭现场学习,四舍五入等于白嫖大师课。
这种便宜不占,简直有违大学生勤俭节约的基本美德。
更何况——
台上的陆机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最后一句落下,灯光骤暗。
苏焕鼻尖猛地一酸。
他赶紧低头。
完了。
又来了。
他从小就有点泪失禁体质,看电影能哭,看纪录片能哭,小时候陪奶奶看个动物世界,看到小羚羊没跑过猎豹都能把眼睛哭肿。
好在演播厅灯光暗。
苏焕飞快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装作无事发生,一叠纸巾从旁边递了过来。
“苏哥。”
苏焕抬头。
于忆莼坐在旁边,娃娃脸白得有些过分。
“谢谢。”
苏焕抽了两张纸,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顿时一顿。
冰凉。
“你怎么这么凉?”
他转过脸仔细看了看。
这一看,苏焕眉头便皱起来了。
“你脸色也不对。生病了?”
于忆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额头给我。”
“真没——”
苏焕已经抬手贴了上去。
滚烫。
他眉头一下皱得更紧。
“这叫没什么?”
于忆莼没办法,只能小声承认:“有点发烧,吃过药了。”
“发烧还来录节目?”
“今天我的戏份定好了,临时请假不好找人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焕却知道这种小演员的难处。
他们两个虽然都在电视台长期兼职,但严格说来连真正的艺人都算不上。苏焕是江城大学社会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偶尔接节目主持、历史人物扮演和广告拍摄,挣生活费是第一目的。
于忆莼则是正经戏剧学院毕业,在圈里熬了两年。
长得好,演技也不差。
可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的人。
镜头前光鲜,镜头后该跑组跑组,该打零工打零工。
“录完赶紧回去睡觉。”苏焕压低声音,“别再到处跑。”
于忆莼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还有个兼职。”
苏焕:“?”
“什么兼职能比四十度的脑子重要?”
“高级餐厅服务生。”于忆莼轻声说,“提前排好的班,请一次假可能后面都不叫我了。”
苏焕看了他半晌。
于忆莼被看得心虚:“苏哥?”
“几点?”
“啊?”
“兼职几点开始?”
“六点半。”
苏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四点二十。
今晚没组会,明天上午也没课。
原本的安排是回寝室洗澡,打两把游戏,再把导师发来的三篇论文读掉一篇。
游戏可以不打。
论文……
论文它在那里又不会跑。
苏焕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于忆莼愣住。
“苏哥?”
“我替你去。”
“不行,这怎么——”
“怎么不行?”苏焕瞥他一眼,“端盘子而已,我又不是没干过服务业。”
“可是……”
“你现在最大的社会贡献就是赶紧回家,盖好被子,多喝热水,不要明天烧成肺炎再占用国家医疗资源。”
于忆莼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苏焕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
一个半小时后,苏焕站在江城最著名的私人会所门口,第一次认真反思自己“乐于助人”的优良品质是不是发展得稍微有点过头了。
所谓“高级餐厅”,和他想象中有那么一点——
不太一样。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前,侍者撑着伞迎人,门厅铺着厚得踩不出声音的地毯,头顶水晶灯垂下层层碎光。
苏焕低头看看自己。
白衬衫。
黑马甲。
黑西裤。
没问题。
标准服务生。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领班刚才给他衣服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新来的?”
走廊尽头有人叫他。
“替班。”
苏焕扬了扬托盘。
经理上下打量他一遍,似乎十分满意。
“二楼七号包间,送酒。”
“好。”
苏焕端着托盘上楼。
直到走进七号包间,他才隐约意识到这地方的“服务”,可能比普通餐厅多了那么一点灰色含义。
里面坐了五六个人。
酒桌旁还站着两个年轻男孩。
衣服倒和他差不多,可一个正被客人搂着腰。
苏焕脚步一顿。
懂了。
他又不是傻子。
但来都来了。
把酒放下,走人就是。
他保持职业微笑,把托盘放到桌面。
“先生,您点的酒。”
坐在主位旁边的中年男人抬起眼。
目光黏糊糊地从他脸看到腰。
“新来的?”
苏焕:“临时替班。”
“叫什么?”
“服务生。”
有人噗地笑出声。
那人也笑了。
“脾气不小。”
苏焕不准备接话,把酒放好便准备走。
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急什么?”
他脸上的笑淡了。
“先生,请松手。”
“陪着喝一杯。”
苏焕垂眼看看自己的手腕。
又抬眼。
“我不会喝酒。”
“来这种地方工作,不会喝酒?”
“所以我只是替班。”
对方显然并不喜欢被拒绝。
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苏焕心里的火一下冒起来。
他当然可以挣开。
大学篮球队每周三练,他一米八三的个子也不是白长的。
但这里是谁的地盘,他不知道。
桌上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他也不知道。
冲动一时爽。
后果火葬场。
理智和拳头在脑子里打架三秒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包厢门被推开。
经理几乎小跑着进来。
“周总,实在不好意思,那位先生今晚临时——”
原本抓着苏焕的人一顿。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
苏焕敏锐地察觉到,那几张方才还肆无忌惮的脸上,神情同时收敛了不少。
走廊外有人经过。
他只来得及从敞开的门缝里看见一道侧影。
一辆黑色轮椅。
灰色薄毯搭在膝头。
男人的侧脸在走廊暖色壁灯下掠过,眉骨深邃,鼻梁挺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松开了。
“算了。”
中年男人摆摆手。
“出去吧。”
苏焕端起空托盘,一秒都没多待。
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层薄汗。
好险。
这什么破兼职。
于忆莼天天就在这种地方打工?
他站在走廊里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决定之后再也不要烂好心了,季学长说得对,社会很复杂!
三天后。
忙碌的星期二下午,苏焕在江城电视台连着录了两场访谈。
第一场结束,他冲进卫生间解决完被一整瓶可乐折磨了一下午的膀胱问题,神清气爽地回到休息室。
距离下一场还有五分钟。
他掏出手机。
刚打开背单词软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苏焕顺手挂掉。
两秒后。
又响。
挂掉。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苏焕盯着手机。
什么诈骗分子这么有毅力?
他接通电话,开门见山:
“不买保险,不搞网贷,不办信用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你好,苏先生。”
苏焕一怔。
声音很好听。
而且……
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是厉言。”
苏焕一下坐直了。
三天前会所走廊里那张过于出色的脸,重新浮现在脑海。
“厉先生?”
“看来苏先生还记得我。”
男人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笑。
“当然记得。”
长成那样谁能忘。
苏焕在心里默默补充。
“您找我有事?”
“是。”
那边停顿片刻。
“我想和苏先生谈一份长期的私人工作。”
私人工作?
苏焕眨眨眼。
“什么工作?”
“电话里不太方便解释。”
厉言语气平和。
“如果你愿意,我让司机接你过来,我们当面谈。”
苏焕脑子里立刻闪过近年来大学生防诈骗教育的经典案例。
私人工作。
豪车接送。
身份不明的有钱人。
怎么看怎么危险。
“厉先生,”他试探,“您不会准备把我卖到哪个深山老林吧?”
电话那边沉默半秒。
然后竟然轻轻笑了。
“不会。”
“噶腰子?”
“也不会。”
苏焕被逗乐了。
“行啊,那我就去看看。”
反正江城法治社会。
何况厉言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诈骗犯。
最多——
像幕后大Boss。
下午五点。
录制结束。
苏焕背着包走到电梯间,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挤满了人。
“全球十台!”
“真的假的?”
“谁的车?”
“咱台里哪个主持这么有本事?”
苏焕顺着众人的视线往楼下看。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正门。
手机恰在这时候响起。
“苏先生您好。”
“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苏焕:“……”
不是吧。
他挂掉电话。
电梯门打开。
台长从里面走出来,一看见他,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挤出了异常慈祥的笑容。
“小苏呀。”
苏焕浑身一激灵。
“台长好。”
“下班了?”
“是。”
台长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工作一直很认真,我都知道。”
苏焕:“……”
不。
您不知道。
您甚至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
台长轻咳一声。
“楼下那辆车是等你的。”
苏焕:“……”
“快把咱们财神爷陪好!”
台长压低声音。
“咱们电视台最大的广告合作方之一。”
苏焕终于意识到——
事情可能真的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半小时后。
车穿过靖安区幽静的林荫道。
最后停在一扇黑漆雕花的大门前。
门缓缓打开。
居然到了江城东南靖安区中心。苏焕暗暗咂舌,这里可是江城地价最贵的地方。眼前这个坐落在寸土寸金地段的私人宅邸,更是个中西合璧建筑风格,还带着园林水系的公馆。
苏焕默默咽了下口水。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