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海沉金》童梨是狸花

3、第3章 周六早

　　周六早上，谭念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在枕头底下摸了好半天，摸出来眯着眼睛一看，温荨发了三个字：起了没。
　　谭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再次摸出来，温荨还是三个字：十点了。
　　谭念盯着那三个字，猛地坐起来。他昨晚跟温荨约好十点半去图书馆写作业，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
　　谭念从床上弹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激灵，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冲。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屎还挂着一颗，脸颊上印着枕头的褶痕。谭念拧开水龙头，胡乱泼了两把脸。
　　谭瑾在客厅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末起这么早。”
　　“跟温荨约了去图书馆。”谭念含着牙刷含糊地说。
　　谭瑾靠着门框看他：“那你早饭还吃不吃？”
　　“来不及了。”
　　“给。”谭瑾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路上吃。白菜香菇的。”
　　谭念嘴里还冒着牙膏沫，伸手接过来，在谭瑾脸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妈你最好了。”
　　谭瑾被他蹭了一脸水，笑着骂了一声，谭念已经拎着鞋蹦到门口了。
　　防盗门“砰”地关上，谭瑾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低头看见玄关地板上又少了一只拖鞋。
　　温荨在楼下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自行车支在路边，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
　　秋天的早晨凉，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堆在脖子后面。
　　听见楼道里传出来急促的脚步声，温荨把书合上，抬头。
　　谭念从单元门里冲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包子，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胳膊上，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跑到温荨面前站定，弯腰喘了两口气，包子差点掉下来，被温荨伸手接住了。
　　“急什么。”温荨把包子塞回谭念嘴里。
　　“怕你走了。”
　　“说了等你。”温荨把书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谭念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跳到自行车后座上。温荨踩下脚踏，车身稳稳地滑出去。
　　早晨的江城街道很安静，路边早餐铺的蒸笼还在冒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从巷口传出来。
　　谭念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混着温荨身上那股雪松味，被风搅在一起。
　　图书馆在江城公园旁边，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开始泛黄了。两个人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推门进去。一楼的阅览室没什么人，靠窗的长桌空着大半。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认识温荨，朝他点了点头。
　　温荨挑了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让谭念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谭念从书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本语文练习册、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支笔，还有一包拆了一半的饼干。他把饼干往桌角一放，翻开数学练习册，盯着第一道题。
　　温荨已经进入状态了。他坐得端正，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荨垂下的眼帘上，睫毛投了一圈浅淡的影子。谭念盯着温荨的笔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自己的题。
　　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
　　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写。那道函数题像一团乱麻，条件给了一堆，谭念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用笔帽在题目下面画了条线，又画了个圈，把“求取值范围”几个字圈起来，盯着看。
　　“哪题不会。”温荨头也没抬，像长了第三只眼。
　　谭念把练习册往温荨那边推了推。温荨放下笔，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把谭念的草稿纸拉过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画图。
　　“先画图，把条件标上去。”
　　谭念拿起笔，照着温荨说的画了个坐标系，标上点。温荨在旁边看着，等谭念画完，用笔尖点了一下图上的某个位置：“这个点，是不是在函数图像上。”
　　谭念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抢过草稿纸开始写。
　　温荨靠回椅背，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做题。两个人各写各的，阅览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翻页的轻响。窗外的常春藤叶子被风吹得在玻璃上蹭来蹭去，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写了大概四十分钟，谭念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写完了。”
　　温荨抬了抬眼：“都写完了？”“数学写完了。”
　　“语文呢？”
　　谭念的表情僵住了。他从书包里把那本语文练习册抽出来，翻开，里面干干净净的，连名字都还没写。温荨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语文练习册翻开推到中间。
　　“先看阅读理解。文言文那篇。”
　　谭念趴在桌上，把温荨的练习册拉过来。温荨的阅读理解答案写得特别规整，每一道题都按得分点分了条，①是什么②是什么，清清楚楚。谭念看着看着就困了，眼皮往下沉。他昨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又起得急，这会儿安静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温荨写着写着，觉得对面没动静了。他抬起头，谭念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已经匀了。温荨看了他一会儿，没叫他，把自己那件堆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搭在谭念背上。
　　然后温荨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谭念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桌子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懵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直到看见对面温荨还在写题，笔尖动的频率和睡着前一模一样。谭念动了动，背上的外套滑下去，他伸手捞住，是温荨的卫衣外套，还带着体温。
　　谭念抬头看温荨。温荨察觉到动静，停了笔，抬眼。
　　“醒了。”
　　谭念嗓子发紧，嗯了一声，把外套递回去。温荨接过去随手搭回椅背上，也没穿。
　　“几点了。”谭念的声音还有点哑。
　　“快一点了。”
　　谭念愣了：“我睡了一个多小时？”
　　“嗯。”
　　“你怎么不叫我。”
　　温荨把笔帽扣上：“你昨天几点睡的。”
　　“两点……差不多。”
　　温荨把练习册合上，开始收拾东西：“走吧，去吃饭。”
　　谭念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把书包拉链拉好，跟着温荨出了图书馆。中午的太阳比早上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两个人沿着公园外面那条路走，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温荨。”
　　“嗯。”
　　“你外套干嘛给我盖。”
　　“你缩着脖子。”
　　谭念想起自己趴着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凉，但没醒。他偏头看了一眼温荨，温荨走在阳光里，侧脸被照得轮廓分明，没什么表情。谭念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脚下的落叶。
　　“下次请你吃饭。”谭念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嗯。”
　　温荨应得很随便，显然没当真。谭念有点恼，伸手在温荨胳膊上拧了一把。温荨没躲，只是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懒得计较的纵容。
　　谭念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进路边的一家面馆。老板认识温荨，招呼了一声“老样子”，温荨点了下头，带着谭念坐到靠里的位置。面端上来，谭念的那碗牛肉多堆了好几块，他看了一眼温荨的碗，温荨那碗里没有牛肉。
　　“你点的是素面？”
　　“嗯。”
　　“你怎么不吃牛肉。”
　　“不想吃。”
　　谭念盯着温荨看了两秒，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过去。温荨筷子停了停。
　　“我不吃。”
　　“你吃。”谭念把肉按进温荨的面汤里，筷子在他碗沿敲了一下，“你再夹回来我跟你急。”
　　温荨看了谭念一眼，没再推，低头吃面。谭念也低头吃，汤很烫，吃得他鼻尖冒了汗。
　　吃完面出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谭念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远处公园里那些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温荨去取自行车，推过来的时候，谭念忽然说：“温荨，下周六还来。”
　　温荨跨上车，偏头看他。
　　“行。”
　　谭念跳上后座，伸手抓住温荨腰侧的衣服。自行车驶入秋天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车轮卷起又落下。
　　谭念的脸贴着温荨的后背，卫衣布料软软的，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秋天也挺好的。
　　小剧场：
　　谭念：（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了）
　　温荨：（把外套盖上去，继续写题）
　　（一个小时后）
　　谭念：（醒了）你怎么不叫我！
　　温荨：你口水流我书上了。
　　谭念：我没有！
　　温荨：（翻到某页，指着一小块水渍）嗯？
　　谭念：……那是我出的汗。
　　温荨：趴着写字能出汗，你挺厉害。
　　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