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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见家长(非正式版)【中】 可那一眼 ...
他低头看着脚上这双鞋。四十四码,深灰,鞋底还带着新鞋的那股橡胶味。码数分毫不差。这个阿姨,是什么时候记下他的鞋码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双鞋不是今天下午买的,是早就备下的。
早就备下了,一直摆在鞋柜里,等他今天来穿。
客厅里,两个父亲已经会师了。
贺云山把酒放在茶几上,风远航看了一眼,没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之类的废话,转身进书房,取出来一罐茶。
"今年的新茶,"风远航说,"你喝这个,酒留着吃饭时喝。"
"嗯。"贺云山接过去。
两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人一杯茶,开始聊天气,聊路况,聊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该修剪了。聊得一本正经,谁都听得出那是没话找话。
可两个父亲都聊得很认真。
有些话,男人跟男人之间,是不需要说的。茶给你泡了,酒收下了,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了,这就够了。
六点一刻,开饭。
一张圆桌,六个人。苏晚晴和许慧兰的手艺摆了满满一桌,正中间,是一盘糖醋排骨。
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来,都别愣着,"苏晚晴招呼,"寄简,给你许姨夹菜。槿茂,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就当自己家"五个字,让桌上的两个孩子同时捏紧了筷子。
风寄简站起来给许慧兰布菜,殷勤得眼睛都不够用:"许姨,您吃这个,这个虾仁嫩……"
一筷子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慧兰碗里。
许慧兰低头一看,碗里是一筷子凉拌木耳,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两根香菜。
桌上静了半秒。
许慧兰不吃香菜。这事儿风寄简知道,他从小就知道,去贺家蹭饭吃了十几年,许慧兰做菜从来不放香菜。
"哎哟,"风寄简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要把那两根香菜夹回来,"许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重新……"
"没事没事,"许慧兰拦住他,把香菜拨到自己碗边,把木耳吃了,"阿姨吃木耳就行。"
她抬头看了风寄简一眼。这孩子,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细汗,给她夹个菜,紧张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弦,咯噔一声。
慌成这样,是怕她挑理吗?傻孩子,你许姨是那种人吗?
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第一筷子菜里,变得微妙起来。
接下来是贺槿茂。
苏晚晴在厨房里喊:"槿茂,帮阿姨把灶上那瓶醋递进来。"
"哎。"贺槿茂应声进厨房,拿起醋瓶递过去,"妈——"
那个字出口了半个音。
贺槿茂整个人钉在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苏晚晴伸出来接醋的手也停了停。
两秒。整整两秒,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麻烦您拿一下,"贺槿茂把那半个字硬生生掰了个弯,"醋。"
苏晚晴接过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哎。"
一个字,应得又轻又稳。
应完了,她转过身去接着炒菜,什么都没再说。可贺槿茂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阿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气的。
是别的什么。
他握着空荡荡的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三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赶紧退了出来。
回到饭桌上,风寄简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贺槿茂摇摇头,在桌底下,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就是这轻轻一握,被弯腰捡勺子的许慧兰,从桌子底下看了个正着。
桌布垂下来,遮住了桌面上的世界,遮不住桌面下的。两只年轻的手,十指扣着,扣得紧紧的,指节都绷着,如同两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浮木。
许慧兰捡勺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把勺子递给苏晚晴,自己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她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晚晴。
苏晚晴会意,借着盛汤的工夫,往那边瞟了一眼。
两个母亲谁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有酸,有软,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的暖意。
孩子们在他们面前有说有笑,可桌布底下,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抖着。
他们不是不想说。
是怕说了,就没了。
许慧兰低下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想起凌晨三点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说的"天亮以后咱们就是他们的后盾"。后盾,后盾。可孩子们不知道啊。孩子们还以为,前面是要他们去闯的关呢。
饭吃到一半,苏晚晴把那盘糖醋排骨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
"都尝尝这个,"她说,"我新学的。"
风寄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愣住了。
七分咸,三分甜。汁收得刚刚好,比老食堂的还多了半分火候。
"妈,"他抬起头,"这味道,您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呀,"苏晚晴说得云淡风轻,"你视频里那个糖醋排骨,我看了十几遍。弹幕里都说,风老师的方子,七分咸三分甜,盐糖比例卡得死。妈就照着做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风寄简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视频。他妈看了十几遍。连弹幕都看。
"您……一直看我视频?"
"你发了八年,"苏晚晴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妈看了八年。你那个新搭档卫朗,嘴挺甜的,人也机灵,妈看着喜欢。还有你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拍的那期,冻得脸通红,妈看了心疼半宿,第二天给你织的围巾。"
风寄简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他发了几百条视频,一直以为,家里人对他的工作,就是"在网上做菜"五个字的理解。原来不是。原来这八年,母亲在屏幕那头,一条一条,一期一期,把他的日子都看下来了。
包括那些深夜的加餐,那双入镜的手,那些便利贴。
"那你,"风寄简的声音有点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试探着问,"我朋友圈,您……刷吗?"
全桌的筷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苏晚晴盛汤的手稳稳的,把汤碗放回他面前,才开口:"刷呀。你发的,妈都看了。"
都看了。
都看了,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桌上,砸出好大一个坑。
风寄简坐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了,然后呢?妈,您倒是说点什么呀!
可苏晚晴说完这三个字,就转头给许慧兰布菜去了:"慧兰姐,你尝尝这个冬瓜,我蒸的。"
风寄简:"……"
他低下头,在桌子底下疯狂用脚尖碰贺槿茂。贺槿茂的脚尖回碰过来,碰完,两个人在桌布底下,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地,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她看了。她绝对看了。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而对面,许慧兰此刻的心情也是翻江倒海。
刚才那句"都看了",是晚晴鼓了多大勇气说出来的,她听得出来。点到为止,不多说一个字,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不逼孩子。
可孩子们那个反应,她又看不懂了。寄简那孩子,眼睛都红了,欲言又止,那个"圈"字都快问出口了,又咽回去。
他们在等什么?等父母表态吗?
许慧兰心里一急,夹了一筷子山药汤里的排骨,放进风寄简碗里:"寄简,多喝汤,养胃。你胃不好,我儿子——"
她猛地刹住了。
"我儿子"三个字后面,差点跟出来的是"特意叮嘱我",再往后,就是"让我盯着你吃饭"。
这话要是说全了,跟替儿子把心意亮出来有什么区别?
"我……我们家槿茂,"许慧兰生硬地拐了个弯,"以前总念叨你胃不好。"
"是,"风寄简赶紧接,"他念叨我十年了,许姨。"
"以后让他接着念叨,"许慧兰说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你也念叨念叨他,他那个人,一上手术台就不知道饿。"
"哎,"风寄简说,"我一定念叨。"
这段对话,字面上天衣无缝。
可桌上六个人,四个人听出了字面以下的意思,剩下两个父亲低头喝酒,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风远航今天话格外少。
饭吃到七分,他忽然起身,进了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相册。
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
"翻出来的,"风远航把相册放在桌上,"你们看看。"
许慧兰的手先伸过去的,伸到一半,缩了回来,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点点头。
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两家的合影:七八岁的寄简和槿茂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人一根冰棍,四个大人站在后头,头发都还是黑的。
"这张照片,"风远航的声音不高,"我摆书桌上了。"
没人接话。
这话没法接。一个父亲,把二十年前的合影从相册里取出来,摆在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桌上的人都懂,可谁都不敢先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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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见家长(非正式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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