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6、月沙碰壁 昨夜自

　　昨夜自月沙台大步踏出的时候，长街的晚风迎面扑在萧尽则脸上，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闷意。
　　他骑在马上，一路回府，脑海里反复回放雅间里最后的画面。
　　竹湘蕴冷着脸，把银锭重重拍在木桌上，一字一句说从今往后绝不接待他，而后转身离去，衣袂扫过地面，没有半分回头。
　　可萧尽则心底始终不肯相信。
　　他认定那只是少年一时被激怒，脱口而出的气话。
　　竹湘蕴心思柔软，还要照料年幼的妹妹，行事向来谨慎克制，怎会真的斩断他这个客人。
　　昨夜的争执，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时负气。只要过上一夜，等竹湘蕴冷静下来，心底的火气慢慢消散，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漫长的一夜。
　　萧尽则在书房枯坐至后半夜，案头烛炬燃尽两枝，合眼休憩时，梦里都晃动着少年鬓边银铃轻响的模样。
　　第二日白日里他处理完军中琐事，心头那份不甘依旧没有褪去。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浸染了整座城池。
　　月沙台的灯笼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一层叠一层，笙歌丝竹声顺着风飘出很远，又是一日宾客盈门的夜晚。
　　萧尽则换上常穿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策马来到月沙台门前。
　　他抬眼望向那座灯火喧嚣的楼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微紧绷的情绪，抬脚拾级而上。
　　回廊上人来人往，锦衣贵客、美艳舞姬交错穿行，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他径直走到掌事的案台前，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唤竹湘蕴过来。”
　　掌事正低头清点账目，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见是萧尽则，脸色瞬间一白，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躬身行礼，神色满是为难。
　　这几天他的大消费被记载成了尊贵的客人，现在高冷冷漠的掌台人也变得毕恭毕敬的
　　“将军。”
　　掌事声音放得很低，小心翼翼，
　　“湘蕴早前已经特意和我这边报备过，往后，不再接您的单子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萧尽则心上。
　　他原本抱着十足的把握，以为只是少年闹脾气，可掌事这般为难的神色，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一时戏言。
　　萧尽则眉头骤然拧紧，周身属于武将的压迫感无声散开。
　　“报备？什么时候的事。我要见他本人。”
　　掌事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
　　“就在昨夜离开之后，湘蕴亲自过来交代的。他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见您。将军，湘蕴在月沙台，接不接客，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做掌事的，实在不能强行逼迫。”
　　“将军，或许你可以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好的舞姬，绝对符您的胃口”
　　周遭路过的宾客听见争执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悄悄侧过身，目光往这边投来。
　　有人认出萧尽则的身份，低声交头接耳。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更衬得萧尽则此刻难堪。
　　失落与怒意瞬间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他戎马多年，上阵杀敌不曾有过半分怯意，朝堂议事也始终从容，

　　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处风月戏台，被一个舞姬如此干脆地拒之门外。
　　“他躲起来不见？”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他！”
　　萧尽则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去传，我有话同他讲。”
　　“小人真的不敢。”
　　掌事苦着脸，
　　“湘蕴性子看着温和，拿定主意之后，从不会更改。若是强行去唤，惹得他要离开月沙台，我们损失不起。将军，还请您体谅。”
　　萧尽则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视线扫过回廊，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却看不见那道他想要寻找的身影。
　　他想象得到，竹湘蕴此刻大概就躲在楼台的某个房间里，安安静静坐着，打定主意，永远避开自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向前半步，掌台桌面被他周身的气势震得微微震颤。
　　“不过一句争执，就要做到这般地步？”
　　掌事不敢回话，只能不停躬身赔罪。
　　旁边的仆役、舞姬全都安静下来，不敢出声。萧尽则周身凛冽的气场，让周遭热闹的氛围骤然冷却。
　　可就在他几乎要开口强闯内院的时候，理智猛地拉了他一把。
　　他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当众在月沙台闹起来，传出去，是他失了礼数仗势欺人。
　　不仅会落人口舌，流言蜚语甚至会牵连竹湘蕴。
　　竹湘蕴本就处境艰难，若是因为自己闹事，被旁人恶意揣测，后果不堪设想。
　　萧尽则闭了闭眼，狠狠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胸口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不再逼掌事寻人。
　　目光冷沉沉扫过案台，没有再多说一句争执的话语，转身，大步向着月沙台门外走去。
　　身后的丝竹欢歌依旧热闹，可那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只觉得刺耳无比。
　　跨出月沙台大门，晚风迎面袭来。
　　萧尽则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扬，骏马扬蹄，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他今夜本无朝会，但是心头火气无处宣泄，干脆直接去往朝堂偏殿。
　　殿内烛火已经点燃，成堆的卷宗、各地送来的奏本整齐堆放在长案之上，等着他审阅定夺。
　　萧尽则踏入殿中，佩剑解下放在一侧，重重落座在案前。他随手拿起一卷边境上报的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之上，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方才月沙台的画面。
　　竹湘蕴决绝的眼神，掌事为难的话语，来回盘旋，字里行间的内容，半点都入不进心里。
　　他越想越闷，指尖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
　　不多时，几名负责辅理文书的官员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偏殿，列队站好，等候萧尽则问询。
　　几人原本以为只是寻常核对卷宗，却一进门就察觉到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萧尽则垂着眼，面色冷沉，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为首的官员躬身开口
　　“将军，各地文书都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萧尽则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面前众人。随手拿起一卷地方上报的奏折，抬手扔在案前，纸面“啪”一声落在桌面。
　　“这份，地方上报流民安置的折子。”
　　他声音冷硬，
　　“半个月前就已经下了指令，命你们跟进核查。到今日，依旧是这几句空泛套话，没有半点实地探查的记录。”
　　官员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解释
　　“将军，边境路途遥远，来回传递消息耗费时日，还请宽限一些时日……”
　　“宽限？”萧尽则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百姓流离失所，日日苦熬，你们坐在府中，张口便是宽限。拿着朝廷俸禄，遇事只会推诿拖延，半点实事都不肯去做！”
　　他积压一整晚的火气，此刻尽数倾泻而出。月沙台碰壁带来的失落、委屈、恼怒，和对这些庸碌官员的不满揉在一起。
　　“前方将士在沙场拼命守土，为的就是让境内百姓得以安稳度日。可你们身居官位，只会纸上写字敷衍搪塞。”
　　萧尽则指尖重重叩击案面，一声声闷响回荡在空旷大殿，
　　“流民的口粮、安置的屋舍，一件没有落实。若是边境再起动荡，这些流离百姓，又该去往何处？你们想过吗？”
　　一众官员纷纷垂首，不敢抬头对视，人人面色发白，静静听着训斥，无人敢出言辩解。
　　“平日里一个个巧言善辩，论起功名利禄争先恐后。轮到要担责做事，便百般推脱。”
　　萧尽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浓重的失望，
　　“若是继续这般不作为，要你们这些官吏，又有何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萧尽则稍稍收敛火气，沉声吩咐，勒令众人三日之内，
　　重新核查流民情况，上交详实记录，不许再有半句虚言。
　　官员们连忙应声，躬身告退，匆匆退出偏殿，不敢久留。
　　他们只觉得他们的大将军今天像吃了火药一样
　　人都走光之后，偌大的殿宇只剩下萧尽则一人。
　　喧闹褪去，怒火稍稍平息，心底那股酸涩的失落，又重新浮上来。
　　方才斥责官员的时候，一腔愤懑得以短暂宣泄，可安静下来，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依旧是竹湘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
　　面对竹湘蕴，他毫无办法。
　　竹湘蕴不贪恋权势，不惧他将军的身份，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所有通向他的门。
　　萧尽则甚至找不到任何办法，能再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面。案上的书卷还等着审阅，可萧尽则久久没有伸手去拿。
　　他原以为昨日那场争执之后，两人尚有商量的余地，却没料到，自己已然被彻底推开。满心的期待，落得一场空。
　　他猛的一回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一个舞姬这么上心？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愣了很久，看着烛火一点点的变得微弱
　　他的后宫几年来从未添过人
　　却想将对方拐回来做妾
　　他猛的一拍桌子，将东西扫落一地，凉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也只感觉烦躁无比
　　“竹湘蕴，你他妈好样的”
　　夜风穿过殿门缝隙吹进来，烛火晃了晃。萧尽则沉默坐着，心底混杂着怒气、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大将军也要吃瘪有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