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5、银铃断响 “我的

　　“我的妹妹……”
　　竹湘蕴低声默念，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被萧尽则握住腕骨的触感。
　　方才市集那一幕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那人轻飘飘一句问话，当着妹妹的面
　　一日休憩转瞬而过。
　　暮色缓缓漫上月沙台的飞檐，丝竹声混着脂粉香气，顺着雕花窗棂漫进楼内。
　　竹湘蕴换下白日里朴素的布衣，重新穿上一身柔媚水色舞衣，鬓边缀好银铃，回到月沙台如常当班。
　　他拍了拍腰间的铜鼓，小小的却很精致
　　月沙台夜夜笙歌，宾客满堂，红袖翩跹，笑语喧哗皆是常态。旁人瞧他依旧是那副温顺婉转、周旋得体的模样，眉眼含情，身段温柔，是风月场里最会讨人欢喜的顶尖舞姬。
　　竹湘蕴心底攒着一团浅浅的闷气，从昨日市集一别，耿耿于怀，半点没散
　　他不是恼萧尽则多疑，也不是恼这人步步窥探，只是心里憋着股委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昨日那人偏偏当着年幼的妹妹发问，字字轻浅，力道却重得吓人。
　　最可气的是，那人分明看出来他眼底的慌乱，分明知晓他心底的忌惮，偏偏故作不知，今日还敢大摇大摆踏进月沙台，专程来点他。
　　他想着想着差点从戏台上掉下来，他懊悔，早知道看看路了，如他这次摔断了腿，他不敢想下一个月他和妹妹的生计该怎么办？
　　他台上的环节终于结束
　　回廊人来人往，锦衣公子、儒雅文士三三两两说笑而过，杯盏碰撞的脆响时不时响起。
　　竹湘蕴垂着长睫，安静立在廊边，看似安分待客，耳尖却始终悬着楼下的动静。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穿透满堂喧嚣，一步步踏上木梯，清晰笃定，带着军人独有的利落挺拔。
　　下一瞬，那道熟悉的深色劲装身影便出现在回廊尽头。
　　萧尽则身姿挺拔，眉眼清峻，褪去了昨日市集的随意，多了几分凛然肃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莺莺燕燕，最终目不斜视，稳稳落定在竹湘蕴身上，开口便是干脆利落的一句。
　　“就点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刻意而来，笃定又霸道，全然不顾他昨日的窘迫与难堪。
　　竹湘蕴袖下的指尖骤然一紧，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鬓边垂落的细碎银铃被动作带得轻轻震颤，叮铃两声，细碎清甜。
　　他缓缓抬眼，长睫掀起，眼尾天生带着狐妖绵长妩媚的弧度，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浮于表层，温软温柔，却半点也未落进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又娇嗔的愠怒。
　　“将军倒是好记性。”
　　他缓步上前，身姿轻柔，步态婉转，是刻进骨血的舞姬姿态，语气裹着淡淡的别扭。
　　“昨日才在市集惊扰我一番，今日便又巴巴寻到月沙台来了。将军这般空闲，倒是让湘蕴受宠若惊。”
　　这话听似恭敬客气，落在耳里，处处都是带着暗怼。
　　周遭路过的舞姬仆役皆是聪明人，听得这话里的微妙意味，纷纷识趣低头避开，不敢窥探二人气氛。
　　萧尽则对此恍若未闻，径直落座在临窗的雅位，抬手示意侍女添酒，动作从容沉稳，目光沉沉锁着身前的少年，不曾挪开半分。
　　“昨日问你为何不肯营业。”
　　他声线低沉平稳，坦荡平静，
　　“今日你既在岗，自然要点你陪坐。”
　　竹湘蕴站在桌前，垂眸看着桌面精致的酒盏。
　　他就知道。
　　这人根本没半点愧疚之心。明明昨日一句话害得他惶然不安，生怕吓到年幼的妹妹，
　　今日却理直气壮，仿佛昨日的试探与刁难，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竹湘蕴偏不肯乖乖落座，就那样静静立在桌旁，水色舞衣垂落一地温柔褶皱，身姿亭亭，却带着十足的疏离与别扭。
　　“将军倒是公私分明。”
　　他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软，裹着一丝丝委屈，
　　“昨日当众诘问，拆我体面，今日转头便若无其事，召我陪酒。萧将军的心肠，当真硬得很。”
　　萧尽则抬眸望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沉沉暮色，辨不清情绪，只淡淡反问
　　“我何处拆你体面？”
　　竹湘蕴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尾艳色翻涌，那点瞪视毫无威慑力，反倒像闹脾气时的轻嗔。
　　“当着我妹妹的面。”他放轻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将军那句话，若是孩子多想几分，往后我该怎么同她解释？”
　　侍女将酒壶放下，躬身退远，雅间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不少，外头丝竹声隔着雕花窗，朦朦胧胧传进来。
　　萧尽则伸手拿起酒壶，往空酒杯里斟酒，琥珀色酒液缓缓漫过杯底。
　　“我并未说破什么。”
　　“可你问了。”
　　竹湘蕴微微俯身，距离拉近些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孩童心思纯粹，一句疑问，足够生出无数猜想。将军只图一时痛快，可有想过我的难处？”
　　“且那时小的也不在工作吧”
　　萧尽则斟酒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人，烛火落在竹湘蕴脸上，衬得肌肤莹润，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明明是在与人置气，模样看着却软。
　　“我无意为难令妹。”
　　萧尽则缓缓开口。
　　“可已经为难到我了。”竹湘蕴别开脸，不再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腰间系着的丝带，
　　“我本以为将军心里清楚，往后会避开这些话。谁知道今日，还特地来点我。”
　　萧尽则将斟好的酒杯推到对面空位。
　　“坐下说。”
　　竹湘蕴站着不动，轻轻摇头。
　　“若是将军只是想寻个舞姬陪酒，楼里旁人多得是，不必找我。”
　　“我就要你。”
　　萧尽则语气平静，没有强硬压迫，却不容推脱。
　　竹湘蕴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烫。他知道在月沙台之内，不能直接拒绝客人，尤其是萧尽则这样身份的人。
　　僵持片刻，他才慢吞吞挪到椅子边，轻轻坐下，屁股只沾了小半张椅面，身子微微朝外，一副随时打算起身离开的姿态。
　　萧尽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消失。
　　“尝尝这个酒，新送来的桃花酿。”
　　他伸手拿起酒杯，递到竹湘蕴面前。
　　竹湘蕴垂眼瞧了瞧酒杯，没有伸手接。
　　“我不喝。”
　　“方才还在同我置气，连酒都不肯碰？”
　　萧尽则声音放得轻了些。
　　“我怕将军又随口问话，哪一句又戳中我的难处。”
　　竹湘话里的阴阳怪气藏也藏不住
　　“酒喝下去，人容易心神涣散，万一再被将军套出什么话来，我可招架不住。”
　　萧尽则握着酒杯，也不强迫，收回手放在桌上。
　　“我今日不问那些。”
　　“谁信。”
　　竹湘蕴一句，声音刚好能让萧尽则听见。
　　雅间之外，不时传来宾客笑闹声，琵琶弦声一阵紧一阵慢。
　　竹湘蕴安静坐着，不再主动开口，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精致的暗纹，鬓边银铃安安静静悬着，不再晃动。
　　萧尽则也不急着说话，独自倒了一杯酒，小口慢饮。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半晌，竹湘蕴才侧过头，斜着看他。
　　“将军今日过来，到底想做什么？单纯来看我闹难堪？”
　　“单纯想找你坐一会。”
　　萧尽则答。
　　竹湘蕴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气息很轻。
　　“将军这话听着倒是好听。昨日在市集，可不是这般光景。”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事情可不能这么算。”
　　竹湘蕴手肘搭在桌边，手掌轻轻托住下颌，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嗔怪，
　　“昨日种下的别扭，哪能一夜之间就抹干净。将军惹出来的麻烦，总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萧尽则放下酒杯，指尖放在杯壁。
　　“那依你，该如何弥补？”
　　竹湘蕴愣住，他原本只是随口抱怨，没有料到萧尽则会这么问。
　　他眨了眨眼，愣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至少，往后见到我妹妹，不要再说那些引人猜想的话。”
　　竹湘蕴认真说道，
　　“她还小，很多事情不该由她知晓。我只想安安稳稳陪着她过日子。”
　　“可以。”萧尽则应下得干脆。
　　竹湘蕴看着他，心里的闷气消去一点点，但依旧不肯轻易松口。
　　“就这么一句承诺？未免太过简单。”
　　“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接说。”萧尽则看着他。
　　竹湘蕴垂下眼睫，思索片刻。他并不缺金银珠宝，月沙台的赏赐足够养活自己和妹妹。
　　他想要的，只是萧尽则不要再随意窥探他藏起来的生活，不要轻易触碰他的软肋。可这话若是直白讲出来，又显得自己太过在意这人。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带着点撒娇式的要挟。
　　“往后在月沙台，将军若是来点我，不许故意拿话为难我。”竹湘蕴抬眼望他，目光亮晶晶的，
　　“不能像昨日那样，当众抛出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好。”
　　萧尽则点头。
　　答应得这么爽快，竹湘蕴反倒觉得有点意外。他盯着萧尽则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敷衍的痕迹，可萧尽则神色坦然，看不出虚假。
　　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木墙之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竹湘蕴伸手，终于拿起那杯桃花酿，鼻尖凑近杯口，淡淡的桃花甜香漫上来。他小口抿了一点点，酒液清甜，后劲柔和。
　　“这酒味道尚可。”
　　他淡淡评价一句，依旧维持着端着的姿态。
　　萧尽则看着他，唇角微扬。
　　“若是喜欢，这一壶都留给你。”
　　“不必。”竹湘蕴立刻摇头，放下酒杯，
　　“喝多了容易头晕，我还要当班。”
　　嘴上说着不必，可指尖却依旧搭在杯沿，没有挪开。
　　萧尽则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低声开口
　　“方才一直不肯落座，不肯饮酒，可是真的气坏了？”
　　竹湘蕴耳尖微微发热
　　“谈不上气坏，只是觉得将军行事，全然不顾旁人难处。”
　　“我记下来。”
　　萧尽则缓缓说道，
　　“以后会顾及。”
　　竹湘蕴听着这话，紧绷的肩膀放松些许。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鬓边银铃，叮铃一声轻响。
　　“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昨日那件事，湘蕴暂且不计较。”
　　他语气带着一点勉强的大度，
　　萧尽则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我知晓。”
　　雅间之外，又一曲乐曲落下，满堂响起喝彩声。
　　竹湘蕴端起酒杯，又浅尝一口桃花酿。甜香漫在舌尖，心里那股闷着的火气，差不多散干净了。只是他依旧不想表现得太过轻易释怀，维持着淡淡的嗔意。
　　竹湘蕴抬眼看向他，心里微动。
　　语气又回从了以前的娇媚
　　“将军身居军营，事务繁多，竟还有空闲跑到月沙台寻我。”
　　“忙里偷闲，未尝不可。”
　　萧尽则回答。
　　竹湘蕴弯了弯眼，这次笑意真切了几分，不再是浮在表面的客套。
　　“将军倒是好兴致。”
　　他不再刻意疏离，身子微微转向萧尽则，两人之间距离近了几分。烛火映着他水色舞衣，衣料泛着柔和光泽。鬓边银铃随着细微动作，时不时轻响。
　　“那便陪将军小坐片刻。只是时辰不能太久，楼下还有宾客，我不能一直留在雅间。”
　　竹湘蕴说。
　　“自然。”
　　萧尽则颔首。
　　竹湘蕴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上小半杯酒。
　　他不再提起昨日，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萧尽则时，眼尾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软嗔。
　　两人安静对坐，偶尔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不谈隐秘身世，不谈那些藏在心底的挣扎。
　　窗外夜色越来越沉，长街灯火连绵。月沙台的喧嚣隔着雕花窗，朦胧遥远，雅间里只剩烛火摇曳，酒香缠绕，还有两人低声交谈的声响。
　　竹湘蕴小口饮着酒，随口闲谈。
　　萧尽则望着他，目光沉静，应声作答。
　　“因为这里能见到你。”
　　一句话轻落，不遮不掩。
　　竹湘蕴指尖一顿，杯中酒液轻轻晃出细碎涟漪。他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深邃的眼底，耳尖微微发烫，迅速移开目光，故作平静。
　　“将军说笑了。”
　　萧尽则却依旧直视着他，语气认真，并无半分玩笑意味。
　　“未曾说笑。”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锁着竹湘蕴，字字清晰。
　　“竹湘蕴，我不是恰巧路过，也不是随意点单。”
　　“我是专门来找你。”
　　屋内安静一瞬。
　　竹湘蕴脸上那点松弛柔和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你让我同你回去做妾？”
　　原以为萧尽则已然退让分寸、懂得避嫌。
　　可此刻这番直白坦荡的刻意靠近，骤然打破刚刚缓和的氛围。方才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萧尽则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神色，依旧坦然。
　　“字面意思，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竹湘蕴静静看他两息，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重重甩在木桌上。
　　银块撞击桌面发出沉闷响声。
　　“好一个专门寻我。”
　　“好一个让我同你回去做妾”
　　他声音冷下来，先前所有软嗔尽数褪去，
　　“这是今日的银钱，还给将军。往后你的单子，我一概不接。”
　　萧尽则眸色一沉
　　“湘蕴。”
　　“不必多说。”
　　竹湘蕴打断他，起身站直，水色舞衣随动作轻轻晃动，鬓边银铃急促地叮铃响了几声，
　　“将军一而再再而三，根本无意守诺。我不想再被你扰了安稳。从今往后，月沙台竹湘蕴，绝不接待萧将军。”
　　他不再多看萧尽则一眼，转身抬步，衣袂轻扬，径直走出雅间。满堂喧嚣入耳，他步履平稳，背影决绝，再无回头

　　。

作者有话说

大将又惹小美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