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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雨 望江亭那一 ...

  •   望江亭那一夜之后,沈午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城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二公子的话还是不多,可发呆的时间少了。他不再整日数青砖上的裂纹,不再从早到晚站在梧桐树下看鸟。他开始在院子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从月洞门走到花墙,再从花墙走到鱼池,步子比从前稳当,脸上也多了几分活人气。

      “二公子,这几日您气色真好。”李城笑呵呵地说,“比喝什么补药都强。”

      沈午正弯腰给那盆从早市带回来的茉莉浇水。那茉莉已经开了几朵,白莹莹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一丝一丝的,清清淡淡。他浇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淋了些水,水珠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李城,”他直起身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把屋里那盒西式点心拿出来,给宋府的小厮带回去吧。告诉宋少爷,空盒子也要还回来。”

      李城一愣:“空盒子还回来做什么?”

      沈午没答,只低头拨弄了一下茉莉的叶子,耳尖有些发红。

      李城瞧见了,笑着应了声“是”,转身去办了。

      那铁皮盒子是三天前送来的。沈午到底是把里头最后一块点心吃掉了,吃得极慢,小小的一口一口,像要把那滋味永久地记在舌头上。吃完了,又用软布把空盒子擦了一遍,光可鉴人,好端端地摆在床头。

      可这天之后,时局便一天比一天坏了。

      先是城北的米铺贴出告示,每人每日限购三升。接着是江边的码头,忽然多了许多兵,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枪都上了肩。再后来,连沈家的铺子也受了影响,账房先生跑来找沈宏远,说有大宗货物压在九江运不回来,怕是要折在路上了。

      沈宏远的脸色一日沉过一日。他不再出门会客,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烟抽得凶。沈午给他请安时,他常常只“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宋时觉来了。

      他没带随从,自己开了辆黑色汽车停在沈府门外。沈宏远亲自到门口迎他,两人在书房里关着门谈了大半个时辰。沈午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地看见了那辆车。他想过去,可脚跟被钉在地上似的,终究没动。

      宋时觉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车经过沈午的院子,在月洞门外停了一瞬。沈午靠在门后,从缝隙里看见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那人半张脸。月光照着他,看不真切。

      然后车子发动,沿着长巷驶远了。

      沈午回到屋里,和衣躺下。半夜时他醒过来,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系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绳,放在一张折好的纸片上。那纸片是从什么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

      “望江亭下,我的秘密。替我收着。”

      沈午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直凉到心口。

      次日,他听说宋时觉已经回了南京。

      沈宏远病倒了。

      是在五月十五那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看信,忽然一阵眩晕,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守在门外的仆役听见响动冲进去,见他已经倒在地上,口角微歪,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大夫来看了,说是中风。

      沈府上下乱成一团。大少爷沈寅远在北平,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三小姐沈婉嫁在江南,得了信,一时也动不了身。族里的长辈们闻讯赶来,在正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商议着该怎么办。账房先生抱着账本站在一旁,额头全是汗。

      沈午站在这些人的中间。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形单薄得像一张剪纸。可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头微微抬着,那双从来只含着雾气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叫人心惊。

      “我父亲只是病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家的生意,照常做。该发出去的货,一样不少地发出去;该收的账,一文不少地收回来。诸位叔伯若是有心,便帮着分担些。若是来瞧热闹的,请便。”

      厅堂里静了一瞬。

      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冷笑一声:“二公子从未经手过家业,如今倒是要当家了?你可知沈家这一摊子有多大?”

      沈午抬眼看他。

      “我是不懂。”他说,语气平静,“可我父亲懂。我一日三回在他床前念账,念给他听,他动一动手指,我便知道该怎么做。叔伯觉得不妥,那便由您来做主,若亏了一文钱,算您的,如何?”

      那长辈被堵得说不出话。旁边的人面面相觑,皆没料到这个传说中“已经死了”的二公子,竟有这般魄力。

      赵挽澜来探望时,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咋舌:“沈午,你当真这么说的?”

      沈午正坐在父亲床前,用温热的湿帕子替沈宏远擦脸。沈宏远半睁着眼,嘴歪着,说不出话,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也是逼出来的。”沈午轻声道。

      赵挽澜走过去,把带的药材放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沈午给他父亲擦脸的细致劲儿,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沈午,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沈午没有接话。他把帕子放下,又替沈宏远掖了掖被角。

      “刘伯岐前两天托人传了话。”赵挽澜压低声音,“说想见你一面,谈你与他外甥女的亲事。”

      沈午的手顿了一下。

      “我父亲病了,这时候谈亲事,不嫌太早了吗?”他淡淡道。

      “谁说不是呢。可刘伯岐急得很,我总觉得这里头有鬼。他怕是在打沈家那些盐引的主意。”

      沈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挽澜,你帮我查一查他。”

      赵挽澜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好。你沈午开口了,我刀山火海都替你跑。”

      沈宏远的病势时好时坏。沈午每日衣不解带地守着,熬药、喂饭、擦身、请医,事事亲为。他本就身子弱,不过半月光景,人又瘦下去一圈。李城心疼得不行,几次要替他,都被他摇头拒绝。

      “他是我爹。”沈午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宏远虽然不能说话,但人还清醒。他躺在床上,眼睛总跟着沈午转。有一回,沈午伏在床边睡着了,沈宏远用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在沈午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沈午惊醒了,抬头看见父亲的眼角有泪。

      “爹。”他笑了笑,把手覆在沈宏远的手上,“不碍事的。”

      沈宏远的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沈午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才听清。

      父亲在说:“对……不……住……”

      沈午的眼眶一下湿了。

      他想起这十三年,想起那一道道锁着的门,想起自己连出府都要看人脸色。他当然怨过,恨过,在无数个深夜里,望着窗外的天,觉得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在乎他。

      可此刻,看着榻上这个连话都说不出的老人,他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握住沈宏远的手,低声道:“爹,我不怪你。”

      窗外,五月的雨哗哗地落下来,敲在瓦檐上,敲在梧桐叶上,敲在所有不能言说的往事上。

      宋时觉从南京回来,已经是五月底了。

      他没有回家,连宋府都没进,直接开车到了沈家。那日雨下得极大,雨刷器刮不尽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隔着雨幕望沈家的朱漆大门。

      李城得了信,撑着油纸伞跑出来:“宋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宋时觉下了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军帽和肩章,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大步朝门里走。

      “二公子呢?”

      “在老爷子房里。老爷子这两日不大好,二公子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宋时觉脚步一顿,转过脸来:“带我去。”

      沈午正伏在沈宏远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凑在父亲耳畔轻声念着。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门被推开,雨声裹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

      沈午抬头,看见了宋时觉。

      那人站在门口,军装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很多夜,又像被什么灼过。他望着沈午,又望了望床上的沈宏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我来了。”

      沈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泪水几乎是瞬间涌上眼眶。他强忍着,对李城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病榻上的沈宏远微微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宋时觉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缓缓转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宋时觉走到床前,在沈午身侧蹲下来。他没有看沈宏远,也没有看沈午,只低着头,声音很沉:

      “沈世叔,您的儿子,我来照顾。”

      沈午的身子猛地一颤。

      沈宏远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那只还能动的手在床沿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应。

      宋时觉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沈午。他伸出手,把沈午紧攥着册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你瘦了。”他说。

      沈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宋时觉在沈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替沈午挡了所有的事。族中长辈再来聒噪,全被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战战兢兢地来,他只翻了几页,便指出了三处错漏。沈午这才知道,宋时觉不光会带兵,账面上的事情也精得吓人。

      夜里,沈午睡在父亲的耳房里。宋时觉便搬了张藤椅,靠在外间的墙边,和衣而眠。李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多抱了一床被子过去。

      第三日夜里,宋时觉的副官来了,开着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车。宋时觉在门外同他说了许久,回来时脸色极难看。

      沈午站在廊下等他。

      “要走了?”他问。

      宋时觉沉默了很久,最后“嗯”了一声。

      “去哪里?”

      “上海。”

      沈午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

      “后天。”宋时觉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压着无数说不出的话,“北边吃紧,南边也要动。我推不了。”

      沈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时觉,你会写信吗?”

      “会。”

      “那便写信。”沈午说,“我等你。”

      宋时觉站在原地,看着沈午单薄的背影没入门内。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那天深夜,沈午没有睡着。

      他坐在父亲的床边,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又有雨声,细细密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

      他侧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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