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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望江亭 马背颠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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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颠簸,沈午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宋时觉一手松开缰绳,稳稳地将他圈进怀里。那手臂像铁铸的,横在他胸前,力道不大,却将他牢牢固定在马鞍之间。沈午的后脑正抵在宋时觉的颈窝上,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还有被风吹散的松木气息。
“放松。”宋时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震动沿着脊柱一路爬下去,“靠着我,不会摔。”
沈午僵得像块石板,手指紧紧攥着前桥,指节都泛了白。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便知道。”
宋时觉没再多说,一夹马腹,黑马加快了步子。沈午只听见风声从耳边掠过,路两旁的树木往后倒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被人一点点收进袖中,暮色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出城之后,路渐渐窄了。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往前,便是山路,黑马识途一般,不必催便往上走。沈午从未见过夜里的山,黑魆魆的树影层层叠叠,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一声,在空谷里荡出回音。
他有些怕,下意识地又往宋时觉怀里缩了缩。
宋时觉没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黑马在山顶一处平坡上停下来。沈午抬起头,看见一座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山崖边,月光照下来,给飞翘的檐角镀了一层银边。
“到了。”
宋时觉翻身下马,又伸手来接他。沈午借着他的力慢慢滑下来,双脚着地时,腿还有些发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地上,宋时觉一手扶着他的手肘,一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怕他摔了。
走进亭子,沈午才发现这亭子建得极妙。三面悬空,只一面靠着山壁。从亭中望出去,整个江宁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打翻了一捧碎金子,星星点点,蜿蜒成河。城外的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伏在天地之间。
沈午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站在亭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被山风灌满的一只纸鸢。
“真美。”他喃喃道。
宋时觉走过来,站在他身旁,手肘支在栏杆上,姿态闲适。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生了根的枪。
“小时候,我常一个人来这儿。”他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家里管得严,练字、背书、学规矩,烦了便偷着跑出来,骑一炷香的马,到这儿坐一坐。看看山,看看江,看看城里的人。看完了,气便顺了。”
沈午偏过头看他。月光斜照在宋时觉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与颌骨的棱角,像用刀裁出来的一样。这样的人,从小便该是意气风发的,谁能想到他也有烦闷的时候。
“宋时觉。”沈午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宋时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很大,近得像挂在亭角。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方。”他说,“我想让你看看。”
“看看?”
“看看我是从哪里来的,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会看什么样的风景。”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正面着沈午。月光从身后打过来,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依旧亮得惊人,“沈午,我喜欢你。但我不只是想把你困在沈家后院外头的另一座笼子里。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切,然后你再来决定要不要接受我。”
沈午的呼吸一窒。
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宋时觉。这人什么都不着急,什么都想得周全。他的“喜欢”不是嘴上说说,他把自己的世界一整个地铺开在你面前,像在说:看,这是你要不要走进来的地方。
“我的身子……”沈午垂下眼,“你知道的,我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远路都要人扶。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宋时觉打断他,声音沉下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喜欢。”
沈午咬住下唇。
山风灌进亭来,吹得他身子一哆嗦。四月的深夜到底还寒着,他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单衫,此刻那凉意像水一样渗进骨头里。
宋时觉没说话,只解开了中山装的扣子,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沈午肩上。
那外衣还带着宋时觉的体温。沈午肩膀一沉,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他低头,看见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罩在自己身上,空荡荡的,大得有些可笑。
“你穿着吧。”宋时觉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我不冷。”
可沈午看见他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山风一吹,布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瘦有力的线条。他分明是冷的。
沈午垂下眼,没再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外衣的袖口,上面有宋时觉的气息。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枕下那张写着“早日康复”的字条,想起那盒没有吃完的西式点心,想起河堤上那只被他焐得发烫的手。
这个人,把他能给的,都一点一点地、不声不响地给了他。
而他呢?
他沈午活到二十岁,什么也不敢要。不敢要母亲回来,不敢要父亲看他一眼,不敢要这具身子多撑几日。他不配要,不敢要,也渐渐以为自己不想要了。
可宋时觉偏偏要闯进来,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然后对着他笑,说:“不急,我等你。”
等什么?等他这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吗?
“宋时觉。”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出来,“你听我说。”
宋时觉看着他,不说话。
“我这辈子,没想过能有人喜欢我。”沈午抬起眼来,月光把他的瞳仁映得很亮,像盛了一捧水,“父亲把我关在后院,是怕我死了。可活着和没活,又有什么分别呢。我每日看鸟,看它们筑巢,看它们孵蛋,看它们飞走。我有时候想,我可能连那些鸟都不如。鸟还能飞,我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你那天说,你十三年前就见过我。可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对你说了什么,不记得那天是什么天气,不记得我七岁时的样子。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可每次想到这件事,这里……”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就很疼。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忘了,可心还记得。”
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崖,把他的话吹散在半空。
“宋时觉,我这样的人,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来喜欢你呢。”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只剩一丝气音,“我不想拖累你。你值得更好的。”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靠在栏杆上,微微发着抖。眼眶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二十年来,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哭。
宋时觉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细碎的光。
他伸出手,捧起沈午的脸。那双手因为脱了外衣,被山风吹得有些凉,可贴在沈午滚烫的脸颊上,刚好。
“沈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膛里震出来的,“你看着我。”
沈午抬起眼。
月光下,宋时觉的眼睛深极了,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可那井底有光,暖暖的,小小的,像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我不管你能活多久。三十年也好,三年也好,三个月也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活一天,我就要你一天。”
沈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宋时觉的手背上。温热的,像天上落下的雨。
宋时觉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擦不干净,便索性不擦了。他俯下身,在沈午湿漉漉的眼睫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别哭。”他说,“我在呢。”
沈午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进宋时觉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宋时觉一手环住他的背,一手扣在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山风呼啸,月光如洗。亭外的野草在风里伏了又起,起了又伏。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沈午在宋时觉怀里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哑了,眼睛肿了,二十年的眼泪像在这一夜流尽了。宋时觉始终抱着他,没有松手,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最后,沈午终于哭累了。他靠在宋时觉的肩头,闭着眼睛,呼吸轻而慢,像一只被雨打湿后又被人捧进屋里的小动物。
“宋时觉。”他哑着嗓子唤他。
“嗯。”
“那只糖画鸟,很甜。”
宋时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愉悦。
“明天再给你买。”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沈午的发顶上,“给你买十只。”
“吃不下。”
“那买两只。你一只,我一只。”
沈午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那一年他看见的、在鸟巢里相拥而眠的两只灰背鸟。
月亮西斜,山风渐冷。宋时觉把沈午抱上马,让他侧坐在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风。黑马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马蹄声在山路上响着,一下一下,像敲在梦里的更点。
沈午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宋时觉低头看他。月光照着他苍白的面容,眼睫上还沾着泪珠,嘴角却微微翘着。
他收紧了手臂,在黑马耳边低低地“驾”了一声。
马匹在夜色里加快了脚步,朝着山下那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