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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高一开学重 ...


  •   九月,蝉鸣未歇。

      景幼悯站在高中部教学楼下,仰头看着那张分班红榜。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书包蹭着她的胳膊,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空气里飘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夏天尾巴的燥热。

      她的目光在红榜上划过去,高一(三)班,第三个名字。

      找到了。

      "悯悯!我们一个班诶!"莫伊从背后扑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太好了,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景幼悯微微侧头,看着莫伊那张笑脸。莫伊还和初中一样,妆容精致,语气热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那么真心,她的好朋友只有需要付钱的时候,第一个想起她。

      "嗯。"她轻声应道,没有挣脱。

      周围的目光慢慢聚拢过来。有人压着嗓子议论:"那个就是景幼悯?天呐,变化也太大了吧……""以前初中完全没注意过她,现在简直像换了个人……"“她初中几班的来着”“啊,那她不是和陆野初中一个班”"听说论坛那个最美新生投票,她赢了。"

      景幼悯垂下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做了很多事。摘掉戴了三年的厚重眼镜去做了近视手术,养长的刘海剪成了八字,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那些恼人的痘痘终于消退了,皮肤在少出门的那个夏天里养得又白又薄,血管淡青色的纹路藏在颧骨底下。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有时候会恍惚——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没有变。

      那个纯黑色的微信头像从加上起就一直留在置顶栏里,她的耳根还是会因为某个名字而发烫。

      "咦,陆野!"旁边有人突然拔高了声音,然后话题就全部转移到陆野身上了,人群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对话,语气都是兴奋“哇,陆野也来看分班吗?”“好久没见过陆野了诶”“他下巴贴了创可贴为什么也好看”“他看起来好高”

      莫伊声音也变甜了几分,凑在景幼悯耳边说,“陆野来了诶”

      景幼悯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像被人攥住了最细的那根血管。

      她抬起头,顺着莫伊的视线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高瘦的身影正逆光走来。九月下午的光线从侧面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比初中时更高了,宽松的黑色T恤下隐约能看出肩背宽阔的轮廓,下巴比初三那年更削了一些,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陆野。

      那个初中三年,她只敢隔着人群偷偷看的人。窗户边、走廊拐角、操场跑道栏杆后面——她藏过无数个位置,只为了多看他一秒。而他大概永远不知道,有一个人用三年的时间,记住了他每一个侧脸的弧度。

      他走了过来。目光先是扫过分班名单,然后落在景幼悯身上。

      景幼悯心跳也好像停了一拍。

      他认出她了。

      那个初二电影院里被朋友当钱包使的女孩,低着头戳奶茶盖,别人说"悯悯不差钱"的时候她就真的不吭声,明明手指攥着杯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那会儿坐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后来绕到柜台给她买了杯东西放在她面前。

      不是可怜她。是那个样子让他想起他妈。

      他妈在家也是这样,明明挣钱的、养家的、还债的都是她,却每次都被他爸吼得不敢抬头,倒了杯茶递过去,赔着笑说"你别生气"。一模一样的忍,一模一样的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再挤出一点温顺给别人看。

      他当时想,一个初中女生,不至于要活成这样。

      所以她扫他微信的时候他给了。他说"悯悯"的时候她耳朵红了,像一只被忽然叫到名字的小动物,惊讶又惶恐。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记住了她那个反应,后来也没有删掉那个对话框。

      初三保送离校那天。他收拾抽屉,里面塞了一堆女生送的饼干糖果,乱七八糟的。他拎着往外走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窗边低头写作业——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她还在那儿,刘海挡着脸,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怕光的兔子。他想起那会儿偶尔训练完回教室,总能看到她还没走,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学习还是别的什么。他当时没多想,顺手把那袋饼干放在她桌上,说"送你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耳尖泛红。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攥着那袋饼干的封口,指节微微泛白——和电影院那次一模一样。

      现在忽然再见到她的时候,那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全名是什么来着,不太记得了。好像之前她朋友叫她“悯悯”来着。

      "悯.....悯。"他低头叫了她,前音很重,尾音很轻,轻的好像没有声音。

      其实叫出口之前他想了一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被朋友当钱包使的、低着头睫毛颤个不停的女生,现在长高了变漂亮了,耳朵还是会红,但那个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眼神,跟初中一模一样。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叫了一个认识的人。

      景幼悯的耳根瞬间烧到了顶点。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陆、陆野……好久不见。"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是她熟悉的那种气息——初三那年她坐在教室里等他经过,每一次都是同一种味道。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只被困住的鹿在撞笼子。

      她没有看错,他嘴唇上下分开碰了两次。

      他叫她"悯悯"。

      和初二电影院加微信时,叫的一样。

      和初三那年,他把全班女生送的饼干堆在她桌上说"送你了"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景幼悯攥紧了书包带子低下头,唇角有很小的弧度,埋进垂下来的头发里。

      开学第一周,景幼悯就发现陆野几乎不在学校。

      课表上他有课的日子,座位经常空着。五班的人说他请假了,至于请什么假,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家里有事,有人说他身体不好,但更多的猜测从他小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伤痕里长出来——都在传,陆野在外面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不好好上学了。

      第二周课间,莫伊凑到她桌边,压低声音说:"悯悯,你听说了吗?陆野上学期保送后游泳训练就经常请假,这学期开学第一天就没来。班主任找他谈话好几回了。"

      景幼悯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爸爸好像出事了,”另一个女生插进来,“初中毕业那年,听说他爸好像被抓进去了。”

      “难怪他都不训练了。我以前还去看他游泳呢,游得真的好好看。”

      “他现在估计也没心思游了吧……”

      景幼悯心思有点乱,放下笔站起来。

      “悯悯你去哪?”莫伊问。

      “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

      她快步走出教室,转过走廊拐角。走到教务处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男生的,很低,尾音压着,是她认得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陆野,你自己说说,从开学到现在你请了多少天假?"班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底子好我知道,可你不能这么挥霍。你初三保送上来的时候,你教练跟我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现在呢?你上学期统共去了几次训练?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外面——"

      “老师。”

      男生的声音不大,稳稳地截断了班主任的话。尾音里没有歉意,也没有不耐烦,像一扇门轻轻合上了。

      “假条给我就行。”

      门从里面被推开。陆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假条,低头往外走。他抬头的时候正撞上站在门口的景幼悯。

      四目相对。

      景幼悯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亏心事被当场逮住——站在教务处门口偷听,耳朵还泛着红,手里攥着根本不需要交的作业本。她拼命把头抬起来,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还是和初中一样,很黑很深,像一片沉静的夜。但比初三那年更冷了,像冬夜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流。

      “……陆野。”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你、你最近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教务处刚里刚被老师吼的人,能有多好?

      陆野看着她。半秒后,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习惯性应付一句"我还行"之类的客套话。

      “还活着。”他说。

      景幼悯攥紧了作业本的边角,指甲压出几道白印。他抬脚要走,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追上去两步:“你今天……会去训练吗?”

      陆野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是说游泳训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烫得快冒烟了,“我......还有大家好多人都好久没看到你训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别人,午后的光从窗台漫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今天会去。”

      景幼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藏都藏不住,像黄昏最后一缕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陆野看着她那副表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没说出来。最终他加了一句:“想看就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景幼悯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了很久。

      下午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了游泳馆。观众席空空荡荡的,暖气没开,空气里弥漫着漂白粉和潮湿水泥的味道。她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臂弯上。

      四点二十分,更衣室的门推开。

      陆野走出来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他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泳裤,上身赤裸,肩背的线条在顶灯下流畅分明——比她记忆里更宽了一些,肩胛骨到腰线的弧度像一把倒扣的弓。他站上出发台,俯身,手指勾住池壁边缘。

      入水。

      水花溅起的声响很轻。他游得比初中时更快了,蝶泳的肩背起伏像海豚破浪,仰泳的水面被他的手臂切开又合拢。五十米池来回穿梭,他没有停,一个接一个的动作像在跟水较劲,又像在跟别的什么较劲。

      景幼悯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游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数他转身的次数,数他换气的频率,数他每一次从水里抬头时水珠从下颌滑落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好像把这些数清楚了,就能把这三年的距离也数清楚一样。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野从池里撑身上来,水珠沿着他脊背的沟壑滚落,池面的反光在他皮肤上碎成一片银白。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抬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准确无误地,看向她缩着的那片角落。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景幼悯拼命忍住没让自己跳起来。她也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收拾好书包,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跑出游泳馆大门的一瞬间,夜风迎面扑上来,把她脸上烫人的温度吹散了一点点。

      陆野从更衣室出来,肩膀上搭着毛巾,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

      “陆野同学,今天的训练很好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光映在他眼睛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想起她刚刚蜷缩着坐在观众席靠后的角落,脸埋在书包上,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他。每次游到岸边翻身,余光都能瞥见她追随的目光。这让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的电影院——她坐在他前排,明明想看他,却努力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借整理头发、换姿势的间隙飞快地往他这儿偷看一眼。和此刻的眼神很像。

      对话框又亮了,像是找补说训练很好看的原因“你游得比初中还快。”

      陆野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拇指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外走。夜风灌进走廊,校道尽头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最终没有再掏出来。

      而景幼悯握着手机靠在墙边,那个"嗯"字在屏幕上亮着。一个字,没有温度,也没有更多的意思。

      但她还是把那行对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前。

      路灯的光笼着她站的位置,她慢慢弯起嘴角,一个人沿着校道往外走。秋天还没到,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九月末尾悄悄地、稳稳地开了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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