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大海 海比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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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不把谭顺景往好处想是正确的。
那天，天有些闷热，阳光晒得身上有些发痛，谭橙子放学回到家，闻到家里淡淡的茴香味，还没进门，在院子里就问:“奶，今天吃茴香包子吗？好香啊。”
没人回话，走进门，才看到奶奶坐在炕上，身前摆着菜板和菜馅盆，正面无表情地擀面剂子。
他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听到里屋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
他几乎一眼认出，这是谭顺景。
谭顺景跟照片上变化不大，但脸上多了很多细纹，眼神锐利，穿了一身黑，带了个金丝眼镜，梳了个背头，像个衣冠禽兽。
呵。
人模狗样。
他见到谭顺景才知道为什么奶奶总是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满眼悲伤，为什么村里人边说着跟你爸越来越像了，边缓缓叹出一口气。
因为他跟这狗东西真的很像，尤其是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谭橙子下意识抿了抿嘴，眼里更冷了一分。
“放学回来啦，橙子。”
谭橙子几乎立刻意识到目前的局势发生了什么，他面无表情地侧身避过谭顺景笑着朝他伸过来的手，直直在他身旁的过道穿过去。
谭顺景的手僵在半空，蹙了蹙眉。
“他从来没见过你，你想让他认你，想什么屁吃呢？”奶奶抬起头，嘲讽道。
说罢，再也忍不住，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扔进菜馅盆子里，手上沾着面，形成了一场小型面粉风暴，她眼神直直地盯着谭顺景:“说吧，回来干什么？”
谭橙子把书包拎在手上，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奶奶后面，随时准备拽过去，也冷冷地盯着他。
“……呵，妈、橙子，你们这么满脸戒备地看着我干嘛，我回来就是看看你们啊……”谭顺景愣了一下，讪笑道。
“我自己生的我自己清楚。”奶奶笑了一下，冷声道，“你回来后就对我叫了一声‘妈’就去里屋了，等橙子回来才出来，赶紧上前奉承，你想让橙子干嘛？想都别想！”
谭橙子瞥了眼绿油油细细剁成小片的茴香，他和奶奶都不爱吃茴香，再加上贵，基本上没在家里见过。
谁爱吃一目了然。
爱吃的这个狗东西站在他们面前，眉眼间压着不耐，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意，看起来虚情假意的很。
谭橙子眉眼死死压着，几乎想要冷笑出声。
奶奶，这就是你还爱着的儿子。
你还舍得给他买茴香包饺子……
他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鬼才信。
今天的饺子是吃不上了。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两人一脸防备，一人一脸谄媚。
正巧院里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奶奶，我们家做了好吃的，给您带过来一点。”
谭清许端着带着盖子的饭盒，欢天喜地地蹦哒进了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场面。
他仅仅惊愕地顿了几秒，就放下饭盒，猛地蹿到谭橙子前面。
谭橙子手被他背过来的一只手攥住，谭清许单薄瘦削的后背挡住自己，朝谭顺景喊:“你谁呀？”
“你是谁家的小孩，少管别人家的事。”谭顺景眼中虚假的笑意消失，锐利地盯着谭清许。
他回到家后的一肚子憋屈火气终于落到了可以落得人身上了。
“别管别人家的人是你，你少管我们家的事，你少给我们添堵，你回来就没什么好事。”奶奶走上前把他往外推，怒声道，“你欺负人家小孩干嘛，人家小孩都比你有良心！有事冲我来！”
奶奶推了一下没推动，谭顺景皱着眉，终于大声道:“……我要带谭橙子走！”
他终于露出自己的目的，屋里人全都愣了一瞬，进而彻底炸了。
尤其是谭清许。
谭清许跑过来帮着奶奶一起把谭顺景使劲往外推，边推边叫着让他出去。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谭橙子额发垂着，压住眼睛，他被奶奶和谭清许这个□□组成的墙与谭顺景隔离在外，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不好奇我为什么带他走吗？”谭顺景挣开谭清许和自己母亲的控制，拍了拍衣服，“他弟弟快死了，我和小胡年龄都太大了，家产总要有人继承。”
“……你骗鬼呢，你老婆当年说什么你忘了？”奶奶眯着眼睛，怒道，“‘这孩子我们不管’，你们不管，你们儿子死了会有我们橙子的好处？”
“呵，今天他必须跟我走。”谭顺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奶奶气得捏起拳头狠狠锤了他一拳，却猛地顿在原地，身子一晃向前栽去。
“奶奶！”谭橙子一个闪身赶过来和谭清许一起接住她，缓缓放平在地。
“妈！”谭顺景想来扶，被谭橙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别碰她，打120。”
谭顺景被他满含恨意的眼睛吓了一跳，手一抖收了回来，哆哆嗦嗦地打120。
——
“抢救过来了。急性心梗诱发室颤，心脏骤停。我们做了溶栓，暂时稳定了。但——”
谭橙子怔怔地看着医生，眼睛无神。
“她这个情况，搭桥不能再等了。最多三天。再拖一次，不一定救得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谭顺景低声问:“大概多少钱？”
“住院押金先交八万。手术费加上术后 ICU，顺利的话十五万左右。如果出现并发症，可能到二十万以上。医保能报一大部分，你们的压力会减轻很多，但自付部分你们得先垫。”
谭橙子闭了闭眼，而猛地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他轻声道：“我去凑钱。”
医生抬头看了他漆黑的眼睛很久，又抬头看看冷着脸插兜仿佛置身事外的谭顺景，叹了口气，缓缓道：
“孩子，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但你奶奶这个病，最怕的是等。你拖一个月，她的心脏就多坏一个月。拖到最后，就算有钱，她可能也下不了手术台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谭橙子靠着墙滑下去，蹲着抱着头肩膀抖动着。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
谭顺景站在对面，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垂眸看他。
难道指望这个快十年不回来的滚蛋出钱吗？
谭橙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出医药费，我跟你走。”
他还能怎么办？
“……嗯。”意外的，谭顺景眼里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如释重负，依旧平稳无波，“说到做到，我去缴费，后面的钱和保姆钱我也出。”
谭橙子慢慢站起来，小腿一片麻木，他挪走到 ICU 玻璃窗前。奶奶躺在里面，插着管，身上连着各种线，胸口微弱地起伏。
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咬着牙，眼泪缓缓顺着鼻尖滴下来。
——
“你回来啦！”谭清许蹲在门口，看到谭橙子垂着头一步一步麻木地挪回来，急忙道，“奶奶怎么样？”
谭橙子朝他扯出一个温和笑，摸摸他的头:“没事。”
“那就好，奶奶啥时候回来呀？”谭清许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梨涡。
“应该过不了太久，大概……。”
“行了，快点收拾。”谭顺景冷声打断他们，催促道。
“你去哪？你去哪？谭橙子，你要跟他走吗？”谭清许瞪大眼睛，急切地捏着他的胳膊问。
“……乖。”他捏捏谭清许柔软白皙的脸颊肉，柔柔地笑。
他向前迈一步，却被谭清许死死拽住，谭清许眼眶泛红，眼睛里在阳光下闪着波光淋漓的水光，抬头可怜巴巴地仰视他:“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奶奶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会欺负你的，他是骗你的！你不要信他的家产会……”
“清许，你要天天开心，健健康康的。”末了，看着谭清许泪眼朦胧的眼睛，他狠下心，咬着牙说出“我会去过好日子的，你放心。”
谭清许仍不松手，他咬着牙，偏过头去，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非要走的话……”谭清许眼眶通红，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箍得他生疼，而后艰难的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祈求，问，“多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谭橙子眼前一片朦胧，谭清许的眼睛在他眼中变得不再清晰，模糊不清，波涛汹涌。
原来是他哭了。
他任由眼泪一滴滴往下淌，抱住谭清许，在他耳边轻声说:“好。”
——
谭橙子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他盯着窗外，地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看见了家乡的全貌，那些他从来没站上去过的高楼，原来那么矮；那些他走了十几年的路，原来那么窄。
窄到他看不见。
然后，家乡变成了光斑，光斑变成了光点，光点最后被云层吞没。
机头抬起来，穿进云里。
谭橙子鼻尖抵着那个小小的窗户，谭顺景在一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机翼下面，出现了一条线。
一条很细的、深蓝色的线，横在绿色的陆地和白色的云彩之间。
他愣了一下，以为那是湖。但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长，最后铺展开来，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深不见底的蓝。
是海。
谭橙子落下一滴泪，好似从飞机里落进那片广阔无垠的深蓝色海洋里。
水滴入海。
他想，大海是什么样子，他终于知道了，海包容万象，没有尽头……
他没躲开从天上伸出的名为命运的手掌，也没能在大海窒息的洋流浮沉中逃脱迷障。
但如今他整个身体翱翔在天，灵魂沉浸入海……
谭清许，或许还是海比天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大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