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鱼刺 你不该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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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有别人来看小孩了，奶奶领着他去家前大院里吃席。
他打开手机，在距离发出消息一个半小时之后，终于收到周淮承的消息：
【苹果树：好可爱（呲牙笑呲牙笑呲牙笑）】
【苹果树：对不起，刚才在忙没看手机】
【苹果树：大企鹅道歉表情包】
谭清许眼睛泛起笑意，抬手敲下几行字。
一路上一堆嫂嫂娘娘，话题有一半落在谭清许身上，大多数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清许今年多大啦？”
“清许今年上高几啦？”
“学习紧不紧？”
“怎么样，跟得上不？”
“17啦……上高二呢……挺紧的……跟得上，虽然有点难，但还可以！”谭清许亦步亦趋跟在奶奶身后，笑盈盈的，耐心地一遍一遍回答着。
“一转眼，长成大小伙子了！你说咱不老行嘛！”
“可得好好念书啊清许，今后才能有出息！”
“今后上个好大学，过好日子！”
虽然村里大家过得都不富裕，但大家都认一个死理——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这种观念像梅雨季的潮气一点点渗进骨头，贯进骨血里，与生俱来，约定俗成。
无论男孩女孩，无论多少钱砸锅卖铁也供，就图个出人头地……
今后有学历，有出息，就能走出村子，至少不会活成他们的样子，走他们的老路。
村里人小时候吓唬孩子都说:“不愿意读就回家种地！”
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这些娘娘、嫂嫂，都是看着他一天天长起来的。小时候，奶奶带他去村头打麻将，她们总爱翻出家里的零嘴，摸摸他的脑瓜，塞进他手里；过年的时候奶奶爷爷带着他挨个家里拜年，大人们大多都会笑着递给他五块十块的小红包。
时间总是过得快得很，从来不会停下去等谁。
一转眼，鬓角长出白发，皱纹爬上眼角，腰逐渐弯了，一米高的小娃娃也必须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独自蹚过童年的河。
——
周淮承做完手下的十几个奶茶单子，摘了手套，边转了转手腕边往储物柜前准备去拿手机。
他记得刚才听到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周淮承，把红茶泡了去！”
店长总是看不得员工闲着，一看他要拿手机立刻给他安排活。
尽管周淮承已经苦哈哈地摇了一上午奶茶了……
“好。”
他应道。
其实应该也没什么事，周淮承微信好友不多，给他发消息的一只手能数过来。
之前有一次手机屏幕碎得太过没有办法触屏，周淮承舍不得换钢化膜的几十块钱，再加上在学校，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没修没看手机。
打开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没有人给他发消息，点开聊天软件，有几个可怜的红点，全是微信步数。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算是无人问津……是吧……
直到店长出去吃饭，他终于得空打开手机。
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黑色动漫头像脑袋上面挂着个红色的圈圈三。
他点开谭清许发过来的照片，两只小猫呆呆地坐在一个影子上，正专心致志地在啃粉红色的火腿肠。
他视线落在照片边缘伸出来的一节白皙的手臂上，手心正轻轻摸小狸花的头顶。
谭清许夸小猫特别可爱，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人微微上扬的语气。
是惊喜的，应该还有些得意。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复杂的心情，激动？震惊？开心？或者都有？
就像终于有一只蜻蜓，愿意在满池浮萍中停在他这一片上，自己或许终于参与到另一个人的生活日常里了吗？
他看着那个懒懒散散陷入毛茸茸里的手，打下：“好可爱。”
又学着谭清许的发消息习惯，在后面加了三个黄色的笑嘻嘻呲着大牙的表情包。
周淮承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找了一会儿表情包，跟谭清许道歉。
消息几乎算是秒回，他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消息了——
【我与英语不共戴天：没关系，原谅你了！】
【我与英语不共戴天：小猫呲牙笑表情包】
周淮承眉眼带着笑意，肩颈塌下来，手指微动，将那个表情包添加了。
——
谭清许美滋滋地坐定，手机揣在裤兜里，正隔着一层布料，紧紧地贴着大腿，奶奶正在跟旁边的几个嫂嫂聊着家常，菜还没上，他有些百无聊赖地扣红色塑料膜。
直到用指甲戳了好几个小小的洞。
“婶子，你猜我上个月看见谁了？”娘娘边嗑着瓜子，边斜着眼睛靠近奶奶。
谭清许眸光微动，往奶奶那边又凑近了点，兴致勃勃地听八卦。
“看见谁了？”奶奶好奇地看着她，手下拿瓜子的动作不停。
“村西德孝家那个小孙子。”娘娘说，“他回来了。”
“小橙子？”奶奶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是个好孩子，小时候他不是救过清许嘛，我记得后面跟他爸走了。”
谁？
谭清许愣住，手下无意识捏碎了瓜子皮。
“哎对了，德晓婶子咋样啊？”奶奶环视院子里十几桌的席，“没看见人啊。”
“害，早死了啊！”娘娘叹了口气，“都三四年了啊……也对，你那时候搁城里头了……”
“死了？”奶奶有些震惊，“我记得身体挺硬朗一个老婆子啊。”
谭清许眨巴着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谁死了？
印象中的白发老人还曾笑着摸过他的头……
“她不就顺景一个儿嘛，那儿也不是嘛好东西。”娘娘有些气愤，“当时晕倒在院子里头了，头都磕破了……还是小橙子每天给她打的电话，打不通才发现的，给他们家旁边德章家打的电话，这才送医院去了……”
“哎呦娘啊！”奶奶抚了抚心口，替她惋惜，又问，“小橙子不是被他爸接走了吗？现在在哪呢？”
谭清许有些呼吸急促，像一根刺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卡得嗓子钝痛，听到这个又猛一抬眼聚精会神去听。
“俺上次不正碰到了嘛，问了。”娘娘说，“一中呢，读高二。”
“我怎么记得他小时候跟俺们家清许一块玩过，他比清许大两岁啊……”奶奶疑惑道，“咋跟清许一个年级啊？”
“……德晓婶子在医院躺了一年呢！”娘娘一拍大腿，“估计是孩子辍学照顾的。”
一切都对上了。
“唉，这么懂事的孩子啊。”奶奶叹息了一声，又问，“这几年在儋海过得好不？”
“有后妈就有后爸，能过得好到哪去，他爸就没回来看一眼！”娘娘轻嗤一声，气愤道：“我问孩子‘平时他们给不给你打生活费’，他说他自己挣！”
“这么丁点才高二就自己打工了？”奶奶震惊地瞪大眼睛，“俺们清许还天天打游戏呢。”
话题扯到了谭清许身上。
而谭清许感觉自己浑身在抖，抖得肺腑在痉挛，他颤着声音问:“他…有没有…说过…在哪个班？”
娘娘说:“没说啊。”
他垂下眼睛，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他奶奶姓什么？”
“……姓周！她是周庄的，跟你表姐那个婆家一个地儿。”奶奶眼睛盯着一处，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
谭清许忽然想起昨天周淮承说自己是安津人，在儋海读过书时垂下的眼睛，周淮承，淮承……承……橙……
他忽然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没扯起来，硬生生抽搐了下。
说起来，他对小橙子的感情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说爱？相伴相知相处那几年，或许有。
讲恨？他走得那么干脆，连句正经告别都不肯给，一定是恨的。
这么多年过去，爱早已没有年少时那么简单纯粹，恨也早已被一次次在心底哀怨质问时揉碎揉烂……
但现在听到他不算好的近况，他或爱或恨的想法都没有，很复杂的感觉从心底翻涌而上，直直冲到喉咙，让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硬生生堵着直到传来沉闷的痛。
如鲠在喉。
他只是想，你不该是去过好日子吗？
他记起周淮承向来漂亮漆黑的眼睛，和那人的逐渐重合。
眉眼弯弯，一如当年。
原来短暂漫长的十九年，你一直在慢慢咀嚼痛苦吗？
周淮承，你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谭清许想，他想的不对——
周淮承不会和普通小孩一样每天皱着脸背着书包去幼儿园，放学时开心地跑过来被家长接回家；不会磨着缠着爷爷奶奶去学校门口的汉堡店买薯条；不会收到妈妈给的零花钱，攒着买饮料喝。
再长大一点，也不会在被窝里打游戏到凌晨，半夜爬起来偷偷背着爸妈补作业；更不会在过生日的时候戴着纸质的金黄色生日帽，带着萌萌的笑在烛光闪耀下幸福地许下愿望。
一切一切都不对。
雪地里你见到我，只扔下一句“对不起”转头就跑，是因为认出我吗？
开学见面时你晦涩不明的眼睛，是在感叹我没认出你吗？
我让你失望了吗？
谭清许点开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白色的背景里，“对不起”三个字格外显眼，他怔愣地看着。
这人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第一句说的是，长大后第一次在雪茫茫的一片中见他是，分班后第一次见他也是……
为什么总是在道歉？
你觉得你很对不起我吗，周淮承？
这个想法仅仅在脑中闪过一瞬，他嗤笑一声。
你确实对不起我。
奶奶看着他垂着头，愣愣地盯着手机，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动不动，她担忧道：“怎么了清许？”
谭清许眨眨眼睛：“没事。”
终于上菜了，是村子里的厨子做的饭，听说他在村子里做了三十年饭了，大家丧事喜事都会找他。
他的菜也差不多是固定的，从小谭清许就最喜欢那道糖醋鱼。
谭清许喜欢吃酸甜口，但他不喜欢吃鱼，因为鱼有很多刺，一口鱼肉放进嘴里，小刺扎着口腔，他只能囫囵吞枣地在嘴里转一圈，把刺一根根小心翼翼吐出来。
怨它带来的痛苦和挣扎，却又愿意为了得到它花尽心思。
大家都在抢鱼肉吃，谭清许呆愣地拿着筷子不动。
奶奶看到了，恨铁不成钢地说：“傻孩子，有好东西不知道吃……”说着把各种肉菜往谭清许碟子里夹。
谭清许摆了摆手，蹙了蹙眉:“奶，够了够了，我有点恶心。”
“啥都没吃怎么会恶心，晕车还没过去？”奶奶问。
“我去厕所。”他起身，走到巷子深处扶着红砖墙。
他垂下头，一阵阵极致的恶心感冲上喉咙，干呕不止，却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掌徒劳麻木地摩擦着凹凸不平的墙面，微微的刺痛浅浅盖住了些心里躁郁。
——
晚上，奶奶已经睡着了，天有些冷，还没有暖气，谭清许在被子中间挨着肚子的地方给她贴了张暖宝宝。
窗户上有一个虫子爬过，谭清许从小到大早已习惯。
他一动不动地平躺着，眼睛呆滞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几乎看不到几颗星星的天空。
思绪飘飘荡荡，回到年少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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