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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试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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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月,沂州沂宁府。
夜雨滂沱,檐角铜铎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发不出声响,唯有连绵不断的雨声四溅。
邵宅主院回廊之下乌压压挤满近百数仆从奴婢。
人群之中,蔺瓷百无聊赖地抬手去接廊下串珠落下的雨水。
桂嬷嬷怼了她一下:“你倒有闲心,万一等下真一碗药给咱们灌下去毒死怎么办?”
灯火透过窗纸斜斜映下,在水面晃出破碎摇曳的光影。
蔺瓷回头看向桂嬷嬷,一张莹白小脸,艳若芙蕖,杏眼桃腮,生的分外明丽可人。
“不会的嬷嬷,试药罢了。大夫只是不确定,不是无计可施。”不过是要她们这些下人遭点罪罢了。
邵宅主人邵聿,乃是京中永宁侯府的嫡幼子,因在京中犯了些错,才来到这沂宁府任知府一职。
他一到沂宁,蔺瓷就被送入府中。
身份嘛,说好些算邵聿的一位婢妾,直白些,是借腹娘子。
蔺瓷入府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是以今日邵聿中毒,需要一众下人试药,蔺瓷并不像其他人那般紧张。
冷雨顺着廊柱蜿蜒淌落,堂内烛火明灭一现,正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紧接着三女两男踉跄而出,更有一个丫头嘴角还带着血。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吵嚷,甚至有人想开溜离开。
但无人敢走,因为主屋叫人的标准没人知晓是什么。
虽然害怕,有心逃离,又怕真叫到自己头上,被主人家发现做了逃奴,后果只会连死也不如。
咔嚓——
一道闪电忽然劈开夜空,将所有人惊慌的面容映照的无处遁形。
蔺瓷提前握住桂嬷嬷的手,缩着肩膀提防着巨大的雷声。
桂嬷嬷搂着她的肩膀,心道生死大事不见这丫头害怕,竟然害怕雷声。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侍卫提剑来到庭院正中,他环顾回廊,厉声喝道:
“曲顺昌,春雪,蔺瓷,福妮,来宝。进屋试药!”
轰隆轰隆两声惊天雷动。
蔺瓷吓得缩了缩脖子,大半肩膀被淋湿都不知道。
她身旁的福妮今年不过十一岁,见蔺瓷这般,小小的手握上蔺瓷,“阿瓷姐,你别害怕。”
蔺瓷欣慰,自己平常出入厨房将福妮当作妹妹看待,她这样大一个人,紧要关头,需得给小孩子打个气。
她回握福妮,两人牵着手挤过人群,一直到正厅才分开。
甫一进屋,端着铜盆的小厮差点迎面撞上几人。
铜盆中血色猩红,随即扑面而来的便是浓烈苦涩的药味和烈酒灼人的气息。
屋中明明处处烛火明亮,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暗阴森,黄花梨木桌上摆了十数碗黑黢黢的汤药,鹤发医者正伏案疾笔,一张药方不断勾画,似乎正在调整。
小药童轻车熟路指引蔺瓷等五人拿起汤药喝下,然后便顾自将药碗扯下拿走,又补了五碗回来。
窗外雨水噼啪不停。
五人喝了药,皆是手足无措站在那等会。
蔺瓷揉了揉福妮的脑袋:“感觉怎么样?”
福妮的脸色苍白,她勉强弯了弯唇,眼睛里透着恐惧。
“没什么感觉。”
“不要怕,大夫都在这处呢。”
蔺瓷望向桌案后的鹤发老人,生的一副慈眉善目模样,看着不会放任大伙不管。
忽然,又是一道闪电落下,豁然照亮屋内,一如白昼。
内室拔步床之外,一个青袍老道的身形骤然显现,他的面容和道观中塑像别无二致,冷眼看向蔺瓷,死气郁郁,好似假人。
蔺瓷忽然觉得心口一滞,从额角开始,一股被抓透头骨的刺疼传遍整个头颅。
她不得不放开福妮,抬手按住自己眼眶,好似再晚一步,眼珠都要崩裂。
“阿瓷姐姐?你不舒服了?”
不等蔺瓷回答,只见烛光一晃,端坐案后的许大夫已经闪身而来,他扯过蔺瓷的手腕,细细诊脉,眉头蹙起再蹙起。
蔺瓷浑身疼出汗来,要不是福妮一直扶着她,她几乎要站不住。
头太疼了,好像有人将她的脑袋当成面团抵在案上揉搓。
蔺瓷不禁想,是不是邵聿已经死了,在这搞什么殉葬呢!
她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是她还没能把自己攒的三两银子给外公送去,不知这钱要便宜谁了。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一旁福妮忽然开始猛烈咳嗽,蔺瓷急忙蹲下身扶着福妮。
鲜血毫无预兆地从福妮口中喷涌而出。
若说蔺瓷头痛还未能让其余几人意识到严重性,但福妮这一口鲜血直将几人吓得尖叫躲开,更有人胆小的动都动弹不得,跌坐在地。
蔺瓷无措地伸手,下意识想按住福妮嘴角不断涌出的血,但手还未触及鲜血,便听许老急道:
“别碰!姑娘你不能碰!”
一股力气自后颈传来。
蔺瓷回头,正见青袍老道擒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提一拽,便将人转到里屋卧房,离众人远远的。
房门忽然重重关上,隔绝蔺瓷视线,她只能望向老道惨白的脸。可老道并未看他,而是望着拔步床的床帐之后。
床帐单薄,蔺瓷跪坐在拔步床的地坪之上,立刻看清床上居然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量颀长,高大挺拔,乌黑长发半束,面覆银色暗纹面具只露出右侧下半张脸与嘴唇下巴处极少的皮肤。
明显可见肌肤惨白,薄唇也失去血色。
骨节分明的手掌亦白的近乎透明,他缓缓撩开床帐,抬眸凝向蔺瓷。漆眸如舶来的黑琉璃,似有异邦巫士的魔力幽寒摄人,不疾不徐一眼便让人周身森寒。
蔺瓷心中一悸,急忙垂眸不再乱看。
是邵聿。
为什么要让她进邵聿的卧房?还离得如此近?
老道沉默片刻,对蔺瓷道:“姑娘今晚解毒之前,不要接触旁人,就待在此处。”
话落,不等蔺瓷有异,老道已经抄着袖子直接朝门外而去。
房中只有蔺瓷和邵聿。
很安静。
静得蔺瓷可以听清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和焦躁不安的呼吸。
心神不安,脑髓更像是被人抽来灌去痛不欲生。她扣着手,小心翼翼望了邵聿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邵聿。
据说,邵聿在京中与人结怨,被大火烧伤,面目可怖,身上全是疤痕,他夫人不愿与之同房,也不愿随他离京,才找了蔺瓷几人做借腹娘子。
“奴婢,奴婢蔺瓷见过大人。”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砸下。
颅中剧烈的疼痛,突如其来的惊声,让蔺瓷瞬间瘫软在地,狂乱的心跳几乎挤到了喉咙里,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形状何等可怜。
如一只被暴雨打湿的蝴蝶,明艳的翅膀被折断,只能在地上无助扑颤,让人心生怜悯,也容人轻易碾灭。
男人定定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眸光渐为狞厉。
蔺瓷?
是林家送来到三个女人中的一个。
入府月余不得传见。
这样生死紧要的关头,也豁得出去,胆敢搔首弄姿。
“你倒是好胆色。”他讽刺道。
鬼魅骇人的嘶哑嗓音比惊雷还可怕,蔺瓷懵怔望向邵聿,苍白的唇翕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自己前来试药,无端被掳入房中,还要被阴阳一句大胆。
蔺瓷捂着欲裂的额头,许是疼得发懵,竟喃喃回来一句。
“奴婢不懂大人的话。”
男人冷嗤一声,他俯身上前,杀气腾腾的身影笼罩在蔺瓷单薄脆弱肩背之后。
只是微微接近了一点,那股雨后桃果的味道就愈加浓郁。应是淡甜清爽的香气,但很可惜,他最厌恶这种味道。
偏那味道和此女一样大胆,无孔不入地钻进四肢百骸,血液翻涌直朝额角涌去,颅中剧痛比方才还要猛烈十倍不止。
面具之后,他眉心拧起,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涌起的躁动,可这一吸,居然让香气充盈整个肺腑。
噗的一声,一口墨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喷溅在蔺瓷的衣摆上。
蔺瓷蓦地握紧拳头,她不敢迟疑,急忙上前查看邵聿情况。这是沂宁的知府,是邵宅的主人,随便哪个身份都能轻易将她拿捏,蔺瓷怎敢怠慢不管。
“大人?快来人!大人呕血了!”
她惊呼着,立刻来到床前,抽出袖中帕子欲抬手拭去他唇角度血珠。
几乎同时,原本虚弱的男人抬手挡住蔺瓷冒然的动作,血腥之中,香气愈加浓郁,似有形的丝线缕缕绕上男人粗壮的手腕,皙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分明可见,每一根似乎都在抗拒着蔺瓷的靠近。
他屏住呼吸,反抗着那股味道带来的躁动。
“退去门口。”他厌恶地掩住口鼻。
蔺瓷拧眉,她看得出,邵聿的抗拒与厌恶。
若是寻常,婢妾受到夫主厌弃,定然心死忧愁,但蔺瓷此刻管不了那么多。
头痛。
从脊背开始,奇异的刺痛攀延而上,鼓胀着眼珠,耳膜撕裂不断,鼻腔酸痛,胀麻,头颅之中似乎要再生出一个怪物来。
蔺瓷退到门口。
“嘎吱”一声,内室的门忽然被打开,药童躬身入内,将汤药奉上。
“大人,姑娘,请用药。”
蔺瓷愣了片刻,她恍然意识到,试药,可能是为了邵聿试某种解药,她头痛欲裂,是否邵大人的症状也是如此。
她急忙接过一碗,一饮而尽,目光落到另一碗汤药上,却犯了难。
“劳您为大人送去吧。”
药童并不答话,只静静立在门口,不踏入半步。
蔺瓷隐约明白了什么。
药童不进屋,老道离开了,大夫甚至不许她碰福妮。
今日试药恐怕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许是大夫有更严格的要求,比如她必须和邵聿共处一室,接触完全一样的环境,器具,药物,食物……
“大人,你,你好点了吗?奴婢为你侍奉汤药。”
她只能端着药,再度不情不愿地走回拔步床中。
刚被他赶出来,转眼又得回来侍奉汤药。
蔺瓷低垂着眉眼,将心思藏好。
望着依旧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
蔺瓷硬着头皮,双手将汤药奉上。
扑鼻的苦涩药气与烈酒的气息更浓郁,她敛下眉眼,专心感受自己翻涌的脑海是否有一丝平静之意,管他邵聿喝不喝,她蔺瓷可要听话用药,尽快解毒。
下一瞬,她的手上一空。
蔺瓷不敢抬头,弓着脊背,脖颈后凸显的骨节犹如光洁的珍珠。
男人面具之后双眼沉沉打量蔺瓷,阴鸷的目光锁在她颈侧跃动的脉搏上,不知再盘算着什么。
电闪雷鸣接连落下,似落在卧房中一般,将男人雪色的衣摆照得鬼气阴身,活像戏台上晃荡而过的游魂。
蔺瓷闭上眼,头也不敢抬,只举着手中紫檀木托盘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悬停在半空的手,终于等到了那只空掉的药碗。
她收好空碗,起身便朝门口退去。
大雨不歇,门外似乎已经换了好几拨人,蔺瓷悄无声息,来到门口还不等开门出去一步。黑衣侍卫忽然出现在蔺瓷眼前。
“你不能走。”
蔺瓷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但还是窝囊问道:
“敢问小哥,方才那个叫福妮的丫头如何了?”
张恕一仰头,示意蔺瓷回内室去。
“去伺候大人。”
蔺瓷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她眨巴眨巴眼睛,认命回去,只是身为婢妾,圈椅软榻她皆不能沾染,只能委屈自己坐在门口,歪头倚在门板上歇神。
雨声不息,风雨斜织,噼啪敲动窗扉。烛火静静燃烧,时不时一声轻响,炸开灯花。
蔺瓷无神地盯着灯焰,不知明灭几回,漫漫长夜,便在雨声与灯花细碎响动里,一点点消磨。
屋里很安静,蔺瓷难免胡思乱想--邵聿怎么会中毒呢?怎么会被烧成这样呢?
蔺瓷偷偷看向邵聿,面具几乎覆盖整张脸。看样子是毁容毁了个彻底。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松垮的系带上,蔺瓷不觉思索--会不会烧坏了?不能生了?
能生也不会和她生了吧。看样子很讨厌她呢!
灯花噼啪一声,光影微动。蔺瓷好似看见男人睁开凤眸,眸光晦暗地盯住她,可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
蔺瓷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哪有人闹毛病还脾气好的?
说不定明日大人康健起来,会念着她的好咧?
更何况,她签的典雇契约,即使不能留下子女,三年后也能拿走三千两离府。
如此想来,邵聿如何看待自己,蔺瓷更加不在乎了。
她抱着手臂,窝在门框边靠着,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许是药物作用,也或许是折腾累了,她睡得很沉,都不知床上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站在她眼前。
张恕第一时间出现:“您怎么起来了?可有不适?”
回应他的,是一道不善的目光幽幽盯着蔺瓷。
“熏香太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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