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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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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蛇珠残魂
顾清玄没有再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那少女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她的眼睛在血色月光下透出极淡的琥珀色,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那眼神空得像一口井,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微微晃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只做了一个口型。
然后她就被柳如烟牵着手,没入了浓雾深处。
顾清玄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浸透了他的外袍,久到南诏丛林里的毒虫在他小腿上咬了三个包。他反复回想那个口型,最后确认了:她说的不是话,是一个名字。
“师兄。”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她认得他。她果然认得他。可柳如烟那句“她是我妹妹”又是什么意思?一个被取了心脉的死人,如何能在十年后以另一副面孔出现在他眼前?那蛇鳞印痕,又是从哪里来的?
天快亮时,他盘腿坐在一株老榕树下,将“照雪”剑横在膝上,闭上双眼。
蜀山剑修,以剑为目,可照妖邪。
自封灵根之后,这能力已废了大半。但他在南诏追凶十年,耗了无数心血,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了一把孤剑。此刻他不再刻意压制,反而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剑身。“照雪”嗡鸣一声,剑身上那层古旧的霜纹一寸寸亮了起来,像一条寒龙在铁上苏醒。
他借剑目,看见了柳如烟。
那女人带着少女进入了南诏十万大山的最深处。浓密的雨林遮天蔽日,连飞鸟也难以穿透。她却像走在自己庭院里一样从容。那少女紧跟在她身后,赤脚踏过盘根错节的树根,不时小声问一句“姐姐还要走多久”,柳如烟不答,她便也安静了。
剑目所见,只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像一条长蛇带着自己的影子。
可顾清玄在剑目之下,看见了第三个影子。
那影子伏在少女的脚下,淡金色,轮廓模糊。它像一道被拉得极长的人形,又像一条盘卧的蛇。它随着少女的呼吸起伏,动作与少女完全一致。唯有在血色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影子会微微抬头,朝顾清玄的方向“看”一眼。
顾清玄猛地睁眼,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黑血。
他抹掉唇边血迹,眼神沉了下去。
那少女体内封着的东西,绝对不是人。那是用蛇珠养着的“东西”——紫萱的魂魄,被当作了养分,封存在柳如烟的千年蛇珠里。十年下来,那道残魂已经与蛇珠融为一体,长出了新的形态。她是紫萱,也是柳如烟的内丹。她是第三个人。
所以柳如烟说“你若杀我,她也活不了”。
因为那颗蛇珠,就是柳如烟的命。
顾清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哑,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像一颗石子滚下荒坡。
“柳如烟,你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身,将“照雪”收入鞘中。剑入鞘的瞬间,鞘口溢出一缕极细的寒气,在潮湿的南国空气中凝成白雾。
天亮之后,他沿着昨晚柳如烟走过的地方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是三天三夜。
柳如烟似乎知道他在后面,也不回头,也不加速,就那样带着少女以固定的速度往前走。白天他们穿过遮天蔽日的老林,夜里便宿在蛇窟或岩洞里。南诏十万大山中,妖兽遍地,毒瘴如海。柳如烟每到一处,周围的瘴气便自动退散,连蛇虫都伏在草丛中不敢动。
顾清玄跟得极谨慎。他知道自己不是柳如烟的对手。十年前他在清溪镇与她交过一次手,不过十招便败下阵来,还险些废掉右臂。十年后,他自问可挡她三十招。三十招,足够他拼死一搏。
但那条命,他要换紫萱的命。不值。
所以他没有动手。他只是跟着,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柳如烟每日子时会停下脚步,取出蛇珠,对月吞吐。那蛇珠从她心口浮出,金光流转,而少女就在旁边安睡。只有在那一个时辰里,少女的呼吸会变得急促,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后颈上,那片蛇鳞印痕会亮起来,光纹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到了第六夜,顾清玄终于看见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那夜柳如烟吐纳完毕后,没有如常地将蛇珠收回体内。她将珠子摊在掌心,看了很久。月光下,那珠子里的淡金色灵光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一小团被裹在水晶里的落日。她缓缓收拢手指,将珠子攥在掌心。
“快到时候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某种沉痛的预感,压得她本就清冷的声音更低了三分。
少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柳如烟低头看她,用自己的外衫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蛇妖。
顾清玄在远处树冠上看着这一幕,心中疑云密布。柳如烟对待这少女,的确像是亲姐姐。可若真是亲妹妹,她为何要用残魂豢养?若只是工具,她又为何如此细致?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他强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柄。
第七日正午,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更准确地说,是一道横亘在雨林中的黑色巨岩,像一条被斩断的巨龙,伏在千万株古树之间。岩壁上生满了幽绿的苔藓,阳光都照不透那层浓稠的暗色。
柳如烟停在山壁前,仰头望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对顾清玄藏身的方向说:“你跟了七天,出来吧。前面是南诏禁地,你若要动手,过了那道石门就迟了。”
顾清玄从树后走出来,剑未出鞘,人已如出鞘。
“你早知道我在。”
“你的杀气,比血月的月光还亮。”柳如烟淡淡道。
少女躲在柳如烟身后,怯怯地探出半张脸。她似乎已经不怕顾清玄了,但也谈不上亲近,只是好奇地望着他,像望一个梦中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顾清玄没看少女。他盯着柳如烟:“南诏禁地,非妖主血脉不可开启。你带她来,是要用她开墓。”
柳如烟没有否认。
“紫萱是女娲泪所化灵珠转世,她的心头血,便是开启这座古墓的钥匙。”顾清玄一字一句,将那尘封十年的真相从齿间碾出来,“你十年前杀她,取血,是为了开墓。可你自己开不了,因为你是蛇妖,体内没有女娲神的血脉。所以你用她的残魂炼了十年,用蛇珠养着,直到她能为你所用。”
柳如烟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的笑意:“顾清玄,你比十年前聪明多了。”
“你拿她的命,换了开门的钥匙。”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冰棱,“现在她活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还要用她的命,再换一次。”
柳如烟没有动。她的眼睛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浅的绿意,像一汪深潭,照不见底。
“你说完了?”她问。
顾清玄拔剑。剑光如雪泼出,将四周的瘴雾绞碎成无数片。剑尖距离柳如烟咽喉三寸时,她终于动了。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剑尖上。
“照雪”剑身猛地剧震,发出龙吟般的长鸣。顾清玄只觉一股磅礴妖力沿剑身灌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虎口崩裂,鲜血溅上剑柄。
“姐姐!”少女尖叫起来。
柳如烟没有继续。她松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杀不了我。在门开之前,你不会杀我。顾清玄,你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比想杀我更强烈。”
顾清玄紧咬的牙关里溢出血丝。
“门后面,是我同族被你们蜀山前代封印了三百年的躯壳。”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穿过蛇蜕的孔洞,“三百年前,蜀山第七代掌门沈无咎,以四十九名弟子性命为祭,将我蛇族三百余众封入南诏禁地。那之后,蛇族只剩我一人逃出。顾清玄,你们蜀山的人,从来都把自己当斩妖除魔的正道。可封印我同族的代价,是多少人的命?”
顾清玄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件事。蜀山后山禁林里,确实有一座“无咎崖”,沈无咎的牌位立在最上,却没有生平记载。他入外门时,长老只说“第七代掌门为降妖殉道”。
“你师妹的血,就是这把钥匙。”柳如烟看向那少女,“她的血,能打开沈无咎以命为代价设下的封印。我要用她的血,祭我同族三百年不见天日的魂魄。顾清玄,你说我要她再死一次?不。这一次,我不会让她死。”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我养了她十年。十年里,每一滴从我内丹中分给她的灵气,都是从我命里剥出来的。我的道行折了三成。开墓之后,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而你——”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你只会站在门口,一剑一剑地斩她,因为你不敢信一个蛇妖能养大一个死人。”
四周安静下来。风从山壁高处灌下,带着远古的腥气。那少女望着柳如烟,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她的嘴一张一合,最后只小声叫了一句:“姐姐。”
顾清玄的剑垂了下去。
“门开之后,她若活着,我带你同族全数魂魄出墓,一个不损。”他说,“若她死了,我屠尽你全族。”
柳如烟看了他很久。那双绿意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些难以分辨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刺到的痛意。
“你果然还是那个顾清玄。”她低声说。
她转过身,面对那道黑色岩壁,缓缓抬起左手。五指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每一片都泛着幽冷的青光。她将五指插入岩壁正中一道极细的裂缝中,用力一掀。
山壁轰然震颤。
一道高逾三丈、宽逾丈许的石门,在岩壁上缓缓显现。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红光流转如血。门缝中渗出浓黑的雾,带着三百年前的尘土与怨气。
柳如烟对少女伸出了手:“过来。”
少女犹豫了一下,慢慢将手放进她掌心。
顾清玄握紧了剑。
“等一下。”他忽然说。
柳如烟回头。
“让她自己走。”他说,“如果她是紫萱,她不会跟一个杀了自己的人走。如果她是第三个人,她有资格自己选。”
那少女怔怔地站在原地。她仰头望着顾清玄,又望了望柳如烟,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片刻之后,她小声说:“姐姐不是杀我的人。”
“你记得?”顾清玄的声音发紧。
少女用力摇头,又点头。她的表情痛苦又困惑,像是有什么记忆在脑海深处剧烈翻搅。她忽然用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下去:“我不知道……我的头……里面有……很多水……很多月光……一个雨夜……我看不见……我……”
柳如烟上前一步,将她整个揽入怀中,用手覆在她后颈那枚蛇鳞印痕上。一股温润的灵力涌入,少女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别想了。”柳如烟低声说,“门打开之前,你什么都不必想。姐姐说过,会带你回家。”
顾清玄盯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与痛意彼此撕扯。
就在这时,少女从柳如烟怀里抬起头,望向顾清玄,用那种空荡荡又忽然真实得可怕的声音说:
“师兄,我的墓前,是不是长了很多紫苏草?”
这一句如同惊雷。
顾清玄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听见自己说,“我种的。”
少女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像极了清溪镇六月的晚霞。
“很好看吧。”她说。
说完,她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倒在了柳如烟怀里。
柳如烟将她打横抱起,走到石门前,抬起一脚。那石门缓缓张开,血色符文如无数只惊起的血蝶,纷纷扬扬飞散。浓雾涌出,像一张吞天大口。
“顾清玄,”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像隔着一整个世界,“门开了。你若要跟着,便跟来。不想跟,就在外面守着。”
顾清玄没有犹豫。他提剑踏入了那片浓雾之中。
石门轰然合上。
而少女后颈上的那枚蛇鳞印痕,在门合上的一瞬间,又亮了起来。它像一颗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心脏,开始一起一伏地搏动。
三人的身影被彻底吞没在血色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