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令》美女邱莹莹

1、第 1 章

　　第一章雨夜诛心

　　清溪镇的雨下得有些邪性。

　　分明是六月初七，暑气正盛的时节，入夜后却起了浓得化不开的寒雾。镇东头“百草堂”的幌子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折了翅的鸟，在檐下徒劳扑腾。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两侧铺户门檐下挂着的艾草与菖蒲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子时刚过，一道惊雷劈开了镇口的老槐树。

　　蓝白色的电光将整条街照得雪亮，也照亮了百草堂后院里那个倒在药圃泥泞中的身影。紫萱就那样仰面躺着，素白衣衫被泥水浸透，胸口绽开一朵比罂粟更艳的红花。她的血混着雨水漫过脚边被碾碎的紫苏与薄荷，蜿蜒成一条条细瘦的溪流，渗入青砖缝隙。

　　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总是盛着温软笑意的杏眼，此刻瞳孔已经散了，映着天穹深处翻滚的墨云，映着那道缓缓俯下的黑影。

　　柳如烟的手指很长，生得极美，此刻正轻轻覆在紫萱的唇上，像在替她合上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痛吗？”蛇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滑出来，带着潮湿的、鳞片刮过玉石的微响，“很快便不痛了。”

　　她的指尖顺着紫萱的下颌滑到颈侧，再没入那道被剖开的伤口。温热的、犹在微微跳动的心头血涌出来，浸透了她的掌心。柳如烟闭了闭眼，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神色。她收回手，指尖捏着一颗拇指大的、通体乳白的珠子。那珠子被血浸过，此刻竟隐隐现出淡金色的脉理，像活物一般轻轻搏动。

　　“你的血里……有女娲的味道。”柳如烟垂眸，将那枚珠子按进自己心口。蛇珠没入血肉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雨更大了。

　　整座清溪镇都沉入了黑沉沉的雨幕。只有百草堂后院的泥地里，那个被取了心脉的药女，孤零零地躺在一地残花之中。她的血被大雨冲淡，又被泥土吞没。最后，连那最后一丝幽微的血腥气，也被六月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从未来过。

　　顾清玄赶到时，已是三日后。

　　正是正午，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百草堂的院子里围了许多人，他拨开人群时，只听见有人小声说：“是蜀山顾家的人……散开散开。”他看见紫萱躺在草席上，身体已经恢复了洁净。有人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绣着小小的紫苏花。她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面容安宁得像是睡熟了。

　　只有顾清玄看见了她心口。

　　那地方没有伤口。柳如烟走之前，用妖力将她的皮肉重新愈合，连一丝疤痕也未留下。仿佛心还在里面跳着，只是人不肯醒。

　　顾清玄在草席边跪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太阳从正中偏到西边，又沉到山后。暮色上来时，镇上的里正终于壮着胆子来劝：“顾仙长，顾仙长……入土为安呐。”

　　顾清玄抬起头。他的眼睛干得发疼，一下午没眨过。他说：“她怕黑。”

　　里正噎住了。

　　“她从五岁起就怕黑。一个人在药圃里采药，天晚了不敢回家，要我去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怕黑，你们就把她放在这太阳底下晒。太阳落山了，她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当夜，顾清玄将紫萱葬在清溪镇后山的向阳坡上。他没用剑，用手挖的坑。十指磨烂了，指甲劈了，血和泥混在一处。他将土一捧一捧撒下去，最后一捧盖住那张脸时，他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紫萱，”他低声说，“师兄去杀她。”

　　那夜，蜀山外门弟子顾清玄自封灵根，斩断本命剑穗上一百零八缕剑丝，从此不再是蜀山人。

　　他下山时，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清溪镇后山的紫萱墓前，盘着一条碗口粗的白蛇。

　　那蛇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泽。它盘在坟头，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朝向南诏的方向，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动不动。

　　一个路过的货郎瞧见了，吓得屁滚尿流，跑回镇上大喊。等镇人们举着火把棍棒上山时，那白蛇已经不见了。只有墓碑前多了一朵紫苏花。

　　白蛇下山时经过百草堂旧址。那间小小的药铺已经破败了，门板上贴着镇长的封条。风一吹，半边门板吱呀一声倒下，露出一地碎瓦与荒草。白蛇从门板上滑过，没有停。

　　它继续往南去了。

　　十年后，南诏。

　　顾清玄将最后一块避瘴的符玉按进泥地，抬头望了望天色。南诏的天低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莽莽丛林，连风都是粘稠的。雾气从腐叶和积水中蒸腾起来，裹着各种毒花毒草的气味，钻入肺腑。

　　他在这里已经埋伏了六天。

　　六天里，他看见了三条碗口粗的黑花蝮蛇从面前游过，两拨苗人驱赶着大象走过古道，甚至有一只青鸾从头顶飞过，尾羽扫落的荧光险些烧了他的衣角。唯独没有见到柳如烟。

　　但今夜，她有动静了。

　　顾清玄将本命剑“照雪”缓缓抽出三寸。剑身映着林间幽暗的天光，倒映出他一双沉静到发冷得眼睛。十年前他将自己封锁的灵根重新开了一个口子，灵力如细流般重新涌入经脉。他用了十年，把那条口子撕成了峡谷。

　　“照雪”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他看见了她。

　　柳如烟从迷雾深处走出来，像一缕烟有了形状。她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纱衣，裙摆拖过潮湿的落叶，不沾半点泥水。十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半分改变。依旧是那副清冷到几乎不近人情的模样，眉眼细长如刀裁，唇色淡得像是三月里将开未开的桃花。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赤着脚，走得很慢。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衣裙，裙摆上沾了泥，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但她似乎不在意，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柳如烟身后，细白的小腿被草叶割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顾清玄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紫萱。

　　不，那不是。紫萱的眼睛里总是有光的，像清溪镇六月的晚霞落在溪水里。可这个少女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无人汲水的井。她跟在柳如烟身后，像一个影子跟着它的主人。

　　他的剑几乎要出鞘。

　　但是不行。灵觉告诉他，柳如烟身周的气息变了。十年前的柳如烟已经很强，强到能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他的人又全身而退。而现在的柳如烟，身上多了一层他辨认不清的东西。

　　那是蛇珠的气息，却比蛇珠更古老、更幽深。

　　顾清玄按住了剑。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柳如烟为什么要杀紫萱？为了炼化形之术。她杀了她，取走心脉，图的是紫萱体内那缕与生俱来的纯阴灵血。可蛇珠明明该是蛇妖的内丹，为何此刻那少女身上也有似有似无的灵气波动？

　　“跟上。”柳如烟没有回头，淡淡说了一句。

　　那少女连忙快走几步，赤脚踩进一洼浅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去。

　　一道绿色的妖力无声无息地托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正。

　　“姐姐，”少女小声唤，“我怕。”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我在。”她说。

　　顾清玄听清了这三句对白，也看清了少女抬头时，鬓发间露出的一小块后颈。就在颈椎第三节偏左的位置，一片淡红色的、形如蛇鳞的印痕，像是活物一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一瞬间，他的剑“铮”地一声自己出鞘了半寸。

　　剑鸣声惊动了柳如烟。她猛地回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穿透层层浓雾，钉向他藏身的方向。

　　顾清玄不再躲。

　　他从合抱粗的榕树上跳下来，袍角猎猎翻飞。他落在柳如烟身前不足五丈之地，剑尖一点一点，指着她的喉咙。

　　“柳如烟。”他一字一顿，“十年了。”

　　柳如烟望着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声音低而淡：“顾清玄。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些。”

　　“我来取你妖命，祭我师妹的坟。”

　　“她的坟在清溪镇后山，你若要祭，该回去祭。”柳如烟的目光滑向他剑尖的那一点寒芒，“把剑收起来，你吓到她了。”

　　那个少女躲在柳如烟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纱衣下摆。她透过柳如烟的肩头，怯怯地望了顾清玄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顾清玄的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猛地砸了一下。

　　太像了。

　　不，不单是像。她垂下眼睛时那轻轻颤动睫毛的小动作，与紫萱怕他生气时一模一样。

　　“她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是我妹妹。”柳如烟说。

　　“你哪来的妹妹。”

　　“我有的。”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下去，像蛇鳞在冬夜里摩擦，“我修行千年，有个人做妹妹，很奇怪么？”

　　那少女从柳如烟身后探出半张脸，细声说：“姐姐是好人。你……你别用剑指着姐姐。”

　　顾清玄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盯着那少女，声音却放轻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眼神又变得空茫起来。她偏过头，像是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我……我不记得了。”

　　“你认得我么？”

　　“不认得。”

　　顾清玄的剑指向柳如烟：“你对她做了什么？”

　　柳如烟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轻轻将少女乱了的鬓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没什么。她小时候病过一场，忘了许多事。只记得我这个姐姐。”

　　少女好像很依赖她，被她碰到时，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小声说：“姐姐，我饿。”

　　柳如烟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用荷叶裹着的米糕，递给她。少女接过去，嘴角弯了弯，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顾清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柳如烟安顿好少女，这才重新看向他：“你心里在怀疑。怀疑她是不是紫萱。”

　　“天下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若有人照着紫萱的样子炼一个呢？”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讥诮，“你蜀山的典籍里，可写过这种术法？”

　　顾清玄浑身一震。

　　炼形之术确实有。以妖兽内丹为基，取生人精血魂魄，祭炼九九八十一天，可炼出与生人一般无二的形体。这术法极为阴邪，蜀山自古禁修。可若柳如烟真的炼了，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炼出的东西带在身边，还让她叫自己姐姐？

　　“你炼她出来，究竟要做什么？”他沉声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忽然转身，牵起少女的手，往丛林深处走去。

　　“顾清玄，你若想追，便追。”她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轻飘飘的，“但你要想清楚。你若杀我，她也活不了。”

　　顾清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被迷雾吞没。少女一边吃米糕，一边小声跟柳如烟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来几个字：“……姐姐……月亮……圆了……”

　　顾清玄抬起头。

　　果然，层层叠叠的枝叶之上，一轮血色的月亮正从云缝中露出来。那光洒下来，把他脚下的一洼水照成了暗红色，像血。

　　也正是在那个瞬间，他看见少女的后颈上，那片蛇鳞印痕亮了一下。

　　那光是淡金色的，像紫萱当年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