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桃廿五

7、春花秋月（三） 他们之间像

　　“欸，你听说了吗，明珠和皇帝……”
　　“你小声点！也不怕被人听见抓了去！”
　　“现在都在传，到处都是，真要抓啊，怕是要把这一整条街的人都抓进去！”

　　南青远在不远处站着听，却发觉那两人的声音越发的小了，小到最后他几乎要听不见。
　　他也没想到，在这个根本没有网络的年代，消息竟然也传的这样快。

　　“别发愣了，快走吧。”南青远拍拍黎薛的肩膀：“前面是谁家？”
　　黎薛回过神来：“庄闻庄大人府上。”

　　门刚被敲响，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他一把把南青远拉进屋子里：“你们终于来了！给愁死我了，朱大人也在这里，进来说话吧。”
　　南青远点点头，把黎薛也拉了进来。

　　在他们慌乱的言语中，南青远逐渐拼凑出当天事情发生的模样。

　　他们几人那天按照早就约定好的时间，谈笑着上了画舫。柳惊鸿一向喜欢这些烟花柳巷之地，但桑文生并不爱，所以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桑文生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也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来了，他们也没多说什么，一起玩就是了。
　　一上画舫，他们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好酒好菜，都用银盘装着。小台子上，明珠坐在地上，正在用手帕擦拭琴弦。她脸上画着浓妆，面纱从鼻梁上横过，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她一向喜欢正红的口脂，那天也用了，尽管带着面纱，但艳色还是从面纱之下透了出来。朦胧之下，也削弱了艳俗的美，衬的整个人清丽起来。

　　明珠是醉花阴出了名的艺妓，靠手艺吃饭的那种，近乎是整个京城无能出其右之人，醉花阴的老鸨也不敢把她怎么样，有时甚至还能按照她的想法来演出。也因此，她成了醉花阴里最为“清高”的人。
　　至于有多少人看不惯她，他们几人并不知情。

　　明珠告诉他们，琴弦还得擦一刻左右，他们可先行用饭饮酒，再听也不迟。几人那天本就开心，非常爽快地同意下来了，那时几杯酒下肚，脑子已经晕晕乎乎的，面前的琴声缓缓响起，画舫随着水的波浪慢慢摇晃。
　　没有比这更让人放松的时刻了，他们也任由自己半梦半醒地沉醉着。

　　直到琴声陡然间停滞。
　　面前传来重物砸到地上的声响。

　　庄闻猛然间惊醒，只见明珠倒在地上，不知死活。而另外三人的状态比他还要迷糊，个个靠在座位上眯缝着眼，仿佛即将要睡过去一般。
　　他一个个把那些半醉不醒的人摇醒，几个人壮着胆子去看已经倒地的明珠。最后还是庄闻把手指放在明珠的鼻下，才发现对方是真的已经毫无生机。

　　几个人被吓破了胆，生怕是邪祟出没，都来不及等到画舫靠岸，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回到家里。
　　今天朱怀正是来找他商量此事的，出门前通知了家里的侍女，不管谁来找，都说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俩说完，南青远陷入沉默。
　　按照庄闻说的，他是那四个人中最早，且是唯一一个主动清醒过来的人，如果人不是他杀的，那还能有谁呢？

　　不过说到这个问题。
　　现在有个更麻烦的事情，就是他们并不知道明珠到底是怎么死掉的。

　　身上无外伤，死后面色如常……
　　南青远想起了阿初的死。

　　他看向庄闻和朱怀，语气严肃：“你们有没有看到明珠吃什么或者喝什么，或者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庄闻想了想：“没有，我们上画舫后她就没有吃什么或者喝什么，不过应要说奇怪的地方……她中间好像弹错了几个音，我自小就爱听曲，也学了一点点琴，但我当时喝的太迷糊了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明珠姑娘应当不会，她本就以琴艺高超闻名，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

　　南青远心想，是了，应当就是这个了。

　　除了诡异的死相之外，这对他来说应当算是第一个比较有用的线索。

　　他本以为凶手定然在这四人之中，但如今看来，似乎嫌疑人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比如，那人可以通过下毒，通过下毒到明珠真正死亡之间的间隙时间，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为了印证庄闻的说法，南青远喝黎薛还是跑了趟桑文生府上和柳惊鸿府上，他们说的大差不差。
　　他其实不太想得出来，一个技艺非常到位的琴师，为什么会突然犯这种普通人在迷糊之下都能听出来的错。

　　于是带着消息，他们回到了醉花阴。
　　彼时，虞烬正熬鹰似的站在他们那一排人面前，老鸨正在和他说着什么。南青远靠近过去，只听见最后一句话：“……明珠的情郎，但是她早上的那些传闻……我也不知道真假。”

　　他精神一震，怼到老鸨面前：“你说什么？明珠有情郎？”
　　老鸨被他吓了一跳：“啊！是啊。”
　　虞烬在一边突然出声：“嗯，叫姜尚。”

　　他转头看向虞烬，将人带离人群一步：“我觉得明珠很有可能是遭人投毒死掉的，他们昨天在场的人都说明珠昨天弹琴错了几个音，你们有找法……仵作验尸吗？”
　　虞烬点点头，这里的仵作很少，浮空阁有一位，是梵昭靖特意安排的：“明珠确因毒侵入骨髓而死，但不知她染的什么毒。刚查了她那天喝的水和吃的饭，都没问题。”
　　“与明珠相交不好的人呢？”
　　“那日因新皇上任，作为庆贺，都在，但与明珠几乎无交集。”

　　南青远点点头：“我去找姜尚，你去查查她用度方面会不会有涉及到毒。”
　　虞烬一点头，立刻喊人去办，他则再次和黎薛出发。

　　姜尚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房子里，离这里有些远，还带了一个小院，南青远和黎薛到达时，他正皮泡眼肿地从屋子里出来，见到门口两个陌生的来人时还愣了一下。

　　他看上去脾气很好：“两位大哥，是有什么事情吗？”
　　黎薛将袖口的暗纹展示出来：“烟雨声，有问题要问你，劳烦配合一下。”

　　他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又迅速扬起笑脸，把两人迎进了屋子里。
　　这屋子虽然不大，但里面什么都有，并且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院子里晒着两个人的衣服，乍一看过去十分素雅，但细细看，就会发现衣服上的小巧思很多，尽管只见过明珠两面，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明珠喜欢的风格。

　　“明珠死了，你知道吗？”南青远紧紧盯着姜尚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姜尚垂着眼睛：“都满城风雨了，能不知道吗？”
　　南青远看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衣服：“你这早上出门准备做什么去呢？”
　　“接明珠回家。”姜尚抬起眼时，眼里已经有了泪珠：“昨晚浮空阁通知的我，可以将尸体领回来了，她应当也不想再在醉花阴待了吧，”

　　南青远一愣：“我们来是来问问，你之前是不是和明珠吵架了，吵完后她就再没回来？”
　　姜尚点头。
　　“你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那件坊间传的很广的事，我听见风言风语去问她，她却说‘你为什么这么不相信我’，我非常努力的哄了，可她还是十分生气，自前夜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过。”
　　“你这几天难道没去找过她？”

　　姜尚的面孔透出些懊悔来：“我以为她气消了会自己回来的，没想到……”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搓起来，南青远静静看着，没吱声。

　　“姜尚，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刚准备出门，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接明珠回家。”

　　南青远立刻伸手拦住姜尚，转头看向黎薛：“去搜！”
　　黎薛立马会意，把剑往身前一摆，立刻去了他们的卧房。

　　在那一刻，南青远忽然发觉肚子一痛，他不受控制地朝后方倒去：“黎薛！”

　　姜尚踹完南青远后拔腿就跑，黎薛从房间里飞身而出，拦住了姜尚，手上还拿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在半空一抛，南青远伸手接住，被手上东西沉得打了个趔趄。

　　那是一整袋的银子。

　　他往被抓住的姜尚脑袋上削了一下：“走吧，没什么可说的了。”

　　把人捆着丢到虞烬面前时，南青远能清楚地看见虞烬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黎薛靠过来：“南哥你觉得不觉得这里冷？”
　　南青远疑惑地看他，却发现这人站在背后偷偷朝虞烬抬了抬下巴。对方冰着一张脸看着姜尚，姜尚跪坐在地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啊？有么？”
　　黎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南青远抬着眉毛点点头：“好吧。”
　　黎薛像看见怪物似的看他，虽然没说话，但南青远能感觉到他在心里偷偷地骂自己。

　　他忽然有点想笑。
　　虞烬这种及其微小的表情变化，大概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也只有他能看得出来。
　　他们之间像是建立起了一座极为隐秘的桥梁，而通向虞烬的路，只有南青远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