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照骨》禄之灼灼

12、第 12 章 淤泥没

　　淤泥没过脚踝，冰冷的湿意顺着靴底渗上来，混杂着沼泽独有的腐朽气息。水面下不时翻起浑浊的水泡，泡破开来，便有一缕缕残魂悠悠浮起，有的是妇人，有的是农夫，还有许多未曾长大的孩童，他们的魂魄被荒泽的墟气困在此处，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绝望。

　　沈墟尽量将目光落向前方泥泞的路径，不去细看那些魂灵的模样，可那些呜咽哭喊却避无可避，直直钻进耳朵。有亡魂诉说战乱流离，骨肉离散，有亡魂哭诉冤屈难申，死不瞑目。每一声哀诉，都在叩击他刻在骨血里的悲悯。

　　耳廓的青纹时不时便泛起微光，神魂被一点点抽离的空茫感反反复复袭来。他的脚步越来越沉，方才蚀魂谷留下的损伤还未复原，此刻又不断承受枷锁的侵蚀，指尖已经变得半透明，连握着墟灯的力道都在慢慢减弱。

　　凌烬始终走在他的外侧，神火屏障稳稳笼罩两人，将不少靠近的残魂隔绝在外。可神火只能阻拦魂灵近身，挡不住那些飘在空气里的悲戚心念。他的身形愈发虚淡，神袍上的破损又添了几处，每一次察觉到沈墟身上青纹亮起，便要分出一部分本源力量去压制枷锁，自身的损耗也在层层叠加。

　　“不要听，不要去揣测他们的过往。”凌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疲惫，“这里的亡魂，皆是墟浊力量所蛊惑，他们的悲苦会刻意引动你的心绪。”

　　沈墟轻轻点头，喉间却泛起一阵干涩。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天性如此，听见这般锥心的苦楚，心底很难做到心如磐石。

　　水面忽然涌起一阵动荡，一大片魂影自沼泽深处升腾而起，密密麻麻浮在雾气之中。那些魂灵并非主动攻击，只是成群结队地徘徊，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飘飞的碎纸，在两人周遭盘旋。有家园焚毁的画面，有亲人分离的瞬间，一幕幕悲惨景象在眼前一闪而过。

　　沈墟的呼吸骤然一滞。

　　其中一缕记忆碎片，恰好映出一位老妇，守着破败的茅屋，苦苦等候远行归家的儿子，最后在饥寒之中离世。这一幕，竟和他渡灵时见过的无数亡魂何其相似。

　　心底的恻隐瞬间翻涌上来。

　　左耳青纹骤然大亮，一股撕裂般的空虚席卷全身，沈墟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入身旁浑浊的沼泽。

　　“沈墟！”

　　凌烬立刻伸手扣住他的胳膊，滚烫的神火尽数涌入他体内，死死摁住躁动的枷锁。可这一次，荒泽的墟气不断裹挟着亡魂的执念冲击过来，神火的压制显得格外吃力。凌烬的肩头微微晃动，虚影几近溃散，嘴角溢出一缕淡淡的神辉，那是本源受损的征兆。

　　“撑住，再往前一段，就能离开这片沼泽。”凌烬咬牙道。

　　沈墟靠在他臂弯，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碎片全部摒除脑海。可荒泽之中的魂鸣没有停歇，源源不断地往识海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流逝，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化作虚无，融进这片荒芜的沼泽。

　　“我……我能感觉到，枷锁在吸走我。”沈墟的声音微弱，“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等抵达神墟遗迹，我便会先一步溃散。”

　　凌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沈墟说的是实话。守墟人的枷锁本就是以神魂为祭品，一路行来，接连两处险地，沈墟的神魂已经损耗过半。可他们没有退路，一旦停下，墟浊便会彻底挣脱封印，大荒所有魂灵都会沦为它的食粮。

　　“我会尽量护住你。”凌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但我不能替你斩断本心。你的怜悯，是你的本性，也是枷锁的利刃。”

　　沈墟缓缓睁开眼，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墟灯，灯焰青幽幽跳动，灯壁上刻着的守墟一族古老纹路，在墟气映照下隐隐发光。两百年间，他无数次渡化亡魂，从未想过，自己与生俱来的慈悲，会变成悬在头顶的屠刀。

　　他抬眼望向凌烬，目光里藏着无力，也藏着不肯屈服的执拗。

　　“我不想变成一个麻木无情的人。可我也不想就这样化作墟土。”

　　凌烬望着他，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见过万年前诸神大战，见过生灵涂炭，却从未这般煎熬。一边是沈墟的本心，一边是性命安危，二者仿佛天生就不能共存。

　　就在这时，沼泽的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浑浊的水面剧烈翻涌，大片黑雾自沼泽底下升腾而起，黑雾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虚影。那不是普通的亡魂，是被墟浊力量浸染的怨魂，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受苦者，已然沦为墟浊的爪牙。

　　那些怨魂发出尖利的嘶鸣，朝着二人飞速扑来。

　　凌烬脸色一变，立刻将沈墟护在身后，周身神火轰然暴涨，火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迎向袭来的黑雾。

　　“是墟浊的爪牙，它察觉到我们的动向，开始主动阻拦我们。”凌烬沉声喝道。

　　怨魂撞击在神火屏障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的雾气不断腐蚀着火光。神火的光芒在一点点被消磨，凌烬的身形随之更加淡薄，每一次抵挡，都在燃烧他残存的神之本源。

　　沈墟站在他身后，握紧墟灯，青焰熊熊燃起。他看着凌烬孤身挡在前方，承受着汹涌的攻击，心底的牵挂再度翻涌。耳廓的青纹再次亮起，枷锁又一次蠢蠢欲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凌烬为了护自己，把仅剩的本源耗得一干二净。

　　沈墟深吸一口气，将青铜墟灯高高举起。灯盏之中的青焰骤然暴涨，青色的火光向外铺展，并非用来灭杀魂灵，而是以守墟人的力量，安抚那些被墟浊蛊惑的残魂。

　　“你们的苦楚，我知晓。”沈墟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回荡在荒泽之上，“但不要被墟浊利用，沦为害人的傀儡。”

　　青色墟火蔓延开来，触碰到那些扭曲怨魂的瞬间，一部分魂体身上的黑雾缓缓褪去，露出原本悲苦的模样。可枷锁的力量也随之疯狂爆发，神魂被撕扯的剧痛席卷全身，沈墟浑身剧烈颤抖，半边身躯几乎变得透明。

　　“沈墟，不要！”凌烬回头，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大骇，“你不该动用墟灯的渡灵之力，这会加速枷锁抽取你的神魂！”

　　可沈墟已经停不下来。他清楚，若是任由这些怨魂被墟浊操控，往后会有更多亡魂遭殃。他宁愿自己承受神魂损耗，也不愿看着苦难继续蔓延。

　　墟火不断扩散，可墟浊的力量太过强大，依旧有大批怨魂冲破青色火光，疯狂扑来。

　　凌烬见状，不再犹豫，将全部神火尽数倾泻而出，滔天烈焰席卷整片沼泽，硬生生逼退了袭来的黑雾。火光之中，他的神袍几乎要消散殆尽，整个人的虚影摇摇欲坠。

　　“快走！”凌烬一把抓住沈墟的手腕，拽着他往沼泽对岸奔去。

　　脚下的淤泥不断塌陷，身后怨魂的嘶鸣紧紧追随着二人。沈墟神魂受损，脚步虚浮，大半的力气都靠凌烬拉扯支撑。耳边是呼啸的墟风，身后是不绝的追杀，前方的雾气里，已经隐隐能看见一座残破的高台轮廓，那便是碎骨古台，此行的最后一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