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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三年春,兰儿十五,岁至及笄。

      我带她同去上京,以珠玉轩钗环一套,千里恩公一面,贺她生辰之喜。

      上京的路早已熟记于心,有兰儿作伴,满腔酽念揉碎在一路玩乐笑闹中,漫漫长路不过转瞬即逝。

      再见徐怀野,他依旧神采奕奕,只是眉间与去年相比多了一丝不易发觉的轻愁。

      兰儿叽叽喳喳问起他好不好,他也问起我们日常做些什么,兰儿望我一眼,如实作答,事无巨细,桩桩件件,捯豆一般,将这一年里祁阳大小趣事难事都告知于他,也在差点说漏嘴时悬崖勒马,生硬的住嘴,私下悻悻然冲我做鬼脸。

      我摸摸鼻子,浑作不知,看两人聊得尽兴,心里默默松一口气。

      并非是我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此刻不是好时机,也后知后觉,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

      兰儿情根初现,像是看出些什么,夜里帮我梳头时,竟莫名其妙问我:“难道阿扉姐姐心慕公子?”

      真是个大胆的丫头!

      我回过头剜她一眼,有些好笑:“瞎说什么?”她冲我撇嘴,也不在意,我也仅是嗔过这一句,便再无话,紧盯着发尾不敢抬头。

      徐怀野于我,原是天边不可得的月亮,阴差阳错与之交好,如此机缘绝无仅有,至于旁的再无可能,故他以我为友,我亦当他是。

      这世间,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才堪长久,他终会娶贤妻,步青云,与我远隔万水千山,渐行渐远渐无书。

      能有几年交集,已是不可多得,既是偷来的光景,便不该有丝毫僭越之心。

      我自得其乐,已经很好。

      只是当晚睡梦波云,有美人翘盼,芙蓉面,点绛裙,有男子丰俊,手中执一扇,腰间别长笛,梦里面容模糊,梦醒荒诞不经。

      忆起临行前,母亲曾抱怨我过早当家,将性子养野了,不受教。也怪她自己,没能好好教导我,要给我说亲,我一面宽慰母亲收回成命,一面又偷偷想,他的“野”字,是这样用的吗?如今思之梦之,难道真如母亲所言,女儿大了不中留?

      这一年,我在上京待了更久。

      徐怀野似比往年多了些空闲,带我与兰儿去了许多地方,平原策马,结伴蹴鞠,鲂河垂钓,手谈博弈。夜里看上京璀璨烟火,凭栏远眺,白日品鉴美酒佳肴,乐不思蜀。

      陪兰儿放逐祈福天灯时,笑听她长吁短叹,言新奇事物太多,眼睛快要看不过来,从前竟是白活,不知上京城如此妙处。

      天灯腾踊,照旧一方心愿顺遂,情义绵长,三人一同仰天望灯阕时,我偷觑两人面庞,兰儿笑容纯真,徐怀野神色温柔,我心安之余,亦有同感。

      原来我从小长大的上京,于他而言不过是冰山一角,上京很大,大到我不知楼阁玲珑可耸入云霄,上京很小,小到只知那一处片瓦屋檐才堪避雨。

      悄然间盛夏已至,三人一同泛舟游湖,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我目光被遥荷牵绊,一转身,却不见兰儿身影。

      徐怀野正在客舟中煮茗,见我神色焦急,莞尔同我道,兰儿自小临水而生,凫水追鱼最有一套。

      未几话落,果然见她突然从水中冒头,衣物发髻具已湿透,笑容纯真,双手举起一只肥硕锦鲤:“看!”才放进鱼篓,又一头扎进水中,我与徐怀野位置临窗,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水,指着对方脸上的水珠,忍俊不禁。

      在我眼中,他一向自洽。

      湖上风凉,我转头看着水中灵活的身影,放下心来,终是忍不住问起他究竟所愁何事。徐怀野似是犹豫许久,将面前茶盏续了一杯又一杯:“阿扉可知新举子贪墨一案?”

      我点点头,的确有所耳闻。此事京中沸沸扬扬,从去岁开始,却未在去岁结束。

      我朝科举完善,圣人心系百姓,公正严明,平生最恨蛀虫官吏,如若查处,便是连坐重罪。

      那新举子与徐怀野师出同门,因恩师一力举荐得以做了京官,十年寒窗,不想一朝入仕忘了来时路,为人利用祸及恩师。此案牵连甚深,更有谋逆之嫌,证据确凿,其百口莫辩。

      圣人雷霆之势,宁愿错杀绝不放过,相关官员皆降职还乡,或是入狱流放,恩师经此一场性命无碍,只是这前半生所积累下的盛名算是消失殆尽了。

      徐怀野深知老师为人,曾联合众人为师请命遭徐父斥责。木已成舟,谁人无力更改,徐父恐他触怒天颜仕途不保,不许他搅入浑水。

      我不过是商户之女,不说朝堂,便是连论语女诫,也是少时因父母崇尚明礼知节逼着学来的。我不欲在诗书上用功,听不懂这些道理,却难得没有瞌睡。

      他看起来极其愁怨,眉宇颦蹙,手指摩挲茶盏,望向窗外远山巍峨,尚在迷途不知前路。

      “父亲希望我承继他的衣钵,得以科举入仕,可我不熟悉为官之道,况且人与人不同,所求之事不同,恩师曾言,道逊,不行不至,我少时云游四海,只为寻得此生以何为道,本意不在至仕,却又在路途中见识太多不得已,感怀世事无常,或许也只有依父亲所言才能一解所愁之事吧……”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目,再不像从前洒脱,自心也蒙尘般。我明白他想救世济民,明白他的悲悯之心,明白他对朝堂的失望,尔虞我诈的不屑,一代大儒尚且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又有哪个学子能安之若素。

      我只愿做子期,不问缘由,不计过往,在他想诉说时倾耳细听,许我绵薄之力。

      半月后,祁阳传来消息,父亲病重,母亲差人叫我速回。

      离开上京那日,他打马送我至城门处,一身玄衣猎猎鼓动,茕茕孑立,冠发飘摇,看不见神情,却依稀见眉间点点优愁。

      别时容易见时难,我掀开车帘极目远眺,直至那道身影化为山水名画间的一点徽墨。欢喜随之消散,只剩满心惆怅。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而同年秋,峰回路转,徐怀野书信告知我,他已离京。

      近年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内得此安定,朝廷便有意收复边江,是故招兵买马不断。徐怀野有志难酬非池中物,故去军中报效,信中重拾热枕,字字铿锵,又变回那个我熟悉的人。

      他之所求亦我所愿,我由衷替他欢喜,想他鸿鹄之志又怎会甘愿蹉跎一生呢,自该上下求索,大胆驰骋。

      之后他与我偶有鱼雁往来,只说些寻常事,譬如行军条件艰苦,比不得从前养尊处优过惯的日子,最开始诸事不顺寸步难行,而军纪严明,想着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日子久了强撑下来竟也克服。

      最高兴的莫过打了胜仗,救下老幼,得以纵酒言欢,如他所言,人多了几分豪放威武,不拘小节,这点倒胜过从前。

      他从不说险境,可我知关隘难行,丛林险峻,战事诡谲多变,刀剑亦是无眼。

      因此常常看着信傻笑,睽违日久,相思难解,这一纸数行,只字片语,安我心绪,道尽慰籍。

      我不知道的是,仅仅一年,徐怀野便从士卒升至五品。

      他参军两年后再立奇功,上京中传言这位新贵炙手可热,想要缔结秦晋之好的人更是踏破门槛。

      那年徐母向远在边疆的徐怀野去信,大意若有喜欢的女子可替他留意。徐怀野对着皓月饮酒追忆,想起初遇陶扉,情愫始于当日,何曾消减半分。

      于是家书一封,婉拒了母亲好意,可此情难寄,思之,又再次取来纸笔。

      奋笔疾书,酒酣耳热,天已入冬,许是今年最后一场战,将士待要出征了,远处人群欢歌:“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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