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徐怀野》弃高阁

6、第 6 章

　　父亲历经两年牢狱生活，精神已不大好，会经常一人呆坐窗前整日，望着茶山不说话。

　　我知道，父亲一直是自责的，他纵横为商多年，陶氏春茶是他的心血，他的骄傲，如今败落，他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

　　我与父亲言明，想请他指教，可每每提起此事，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三番两次下来，我便不再提起。

　　可他虽不愿教我，却托母亲将三本制茶秘籍都给了我，这份认同终以这种方式传递到我手中。

　　于是我再次全力投进茶山，雇茶农，垦荒地，请茶将，又关起门来，将家中制茶秘籍翻阅深耕，仔细琢磨每一步，杀青，揉捻，烘焙，提香，酝酿火候，自己试着制些工序更为冗杂的贡茶。

　　又是一年春。

　　我从祁阳出发上京时，再没了当初的惴惴不安。

　　这一年我一心扑在家中生意上，已是游刃有余，再者顾念京中挚友徐怀野，迫不及待想要赴约。

　　我心雀跃，溢于言表。

　　因着去岁与茶馆掌柜的契约，不好叫人等，便先卸了茶，换了诚信之名。

　　又去城郊处，将新制的茶送与那客栈的茶痴掌柜，谢他赏识之恩。未成想他很是喜欢，逢人便美言，那新茶得此青睐，很快打出名声，亦是买卖不断。我心中欢喜，觉得总算没有辜负父亲托付。

　　偶然听见茶楼中有人说书，原来一载光阴，上京城中也多了许多趣闻，听闻宋学子高中探花，又娶了大理寺卿之女为妻，颇为风光，我知晓宋生才情倒也是意料之中，而其他几位却无甚消息。

　　我不免有些失落，转念一想，又期待起来，只因我与徐怀野早有约定。

　　待到五月十五，将手头之事忙完，我孤身一人前往凤落山。

　　这是城外的一处山庄，花开漫天遍野，原是前朝私人所有，后因叛乱大逆不道而遭灾祸，此处重归于皇家，后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一处也被赦免与民同赏。

　　我步漫曲径，拾级而上，周围是翡意盎然，花红柳绿，耳边是清脆啼鸣，溪水流殇。

　　山谷幽幽，草木深深，身在此间，只觉得身心无比舒爽。

　　待至半山腰果有一处私人宅邸，曰风荷园，正是去岁我与徐怀野相约之地。

　　当日他道茶馆寒酸，酒馆吵嚷，当有绿水青山更配我二人自在潇洒。

　　推开院落大门，抬眼便见一处四面环水凉亭。

　　有上好丝竹声传来，我为乐理一事上认知虽浅薄，却也知晓那声音宛如从天上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更重要的是，那是笛声，正是我所约之人的笛声。

　　不由在石阶驻足，直到一曲终了。

　　一载未见，徐怀野依旧意气风发，忙上前迎我：“原本还担心阿翡爽约，叫人好一番苦等。”他言语欢喜，想来是极高兴的。

　　我亦笑的忒不值钱，一时兴起，学起宋生出口成章的模样，正经起来：“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徐怀野大笑，自是知我意有所指：“宋兄如今大喜，本想带你一同拜贺，如今看来倒是不能了，若叫他知晓遭你如此揶揄，定要满口之乎者也的对付你。”他边调侃几句边请我落座。

　　徐怀野身上有少年人的豪爽，亦有一抹不能言明的沉稳，良善是底色，其外是风雅与桀骜，这是教养得当，历经百味，才能汇聚于自身的色彩。

　　他说自己自小墨守成规，可性子反叛，身上总有几分执拗，越是不让他做的事越是要做。

　　几年前父亲曾让他拜在其恩师名下求学，他一面应下，转眼留下一封书信，私下买通了京中与西域往来的商队，混入其中走了很远，见识了很多。直到一年前回来，依旧被父亲逼着考取功名，最后无办法只得与三五好友一起上学求知。

　　他侃侃而谈，同我讲述过去见闻。当年年少轻狂，唯爱四处行走游历，见过西域戈壁荒漠，长河落日，登过崇山峻岭，乘过远洋航海帆船，最远曾去过高丽东瀛，也曾不甚险涉嗜血战场，卷进湍流河水翻涌，九死一生。更是见过有人卖儿鬻女，有人落入红尘……也因一时不识人心，交友不慎，遇过陷阱危难，遭过毒打暗算。

　　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在一旁静静听他往来之事，瞠目结舌，看他说到动情之处之时的激昂，见到歹徒害人之时的愤恨，遇见难能管束之事时的无力，怜众生皆苦的悲悯，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

　　我何其庆幸从他口中知道这些，不免心生向往，若是真的有机会，我也想见识他见过的天高海阔，想同他一样游历山川，品咂百味，想离他再近些，甚至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怎么这般看我？”他笑我痴迷，诘问道：“倒是一直说我，阿扉从前在做什么？”

　　我的过去自没有他那般精彩，不过插科打诨，闲来看些话本，逗猫逗狗，缠着父亲问东问西，更小些的时候捉弄夫子，也是常有，再后来便只有茶庄琐事。

　　我自然不会同他讲这些，笑着打哈，蒙混过去，又问：“那……怀野兄接下来要同其他两位兄长一起求学，将来做官，位极人臣吗？”

　　我知晓徐怀野为人正直，心若澄明，形如松柏，若他做官，自然会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我一脸期待，完全没有注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或许吧。”徐怀野饮尽杯中琼浆，突然笑着反问我：“你呢？阿扉将来要做什么？”

　　“我？”我被他问的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从没未有人这样问过我，从前我以为自己会嫁人生子，后来家中横遭变故，已经改变我大半人生轨迹。

　　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

　　女子自然不能考取功名，况且我自小不爱读书，即便是能如今也晚矣。

　　我看着他，模模糊糊想着，内心有一个声音叫嚣，想去看一看，看看他曾说过的那些见闻，欣赏他见过的沿路风景。

　　“我想像你一样。”我笑了笑：“我想像你那般，带着我的春茶，游历四海，所过之处，尽知我陶氏。”

　　说完我便有些后悔，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这话或许有些功利，怀野莫要笑我……”

　　“为何笑你？”徐怀野不解，语气再不能更温柔：“如此目标明确，我倒欣赏阿扉，就冲你此番坚定言语，我信你定能做到。”

　　我，能做到吗？

　　我托腮蹙眉，一脸苦恼。徐怀野摇头苦笑：“倒是我的不是，惹你如此忧思。”

　　他只言罪过，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把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