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期》Emberly

3、抄袭指控 掉马了

　　第三天清晨，风歇了。
　　应晗是被光晃醒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一角，一道白色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雨停了，冰箱里有吃的，厨房水壶烧好了热水。
　　字迹工整，笔画利落，像是常年练过字的人写出来的。应晗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穿好衣服下楼。
　　宿珩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台风扇，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外面的防护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
　　应晗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你还会修风扇？”
　　“会一点。”
　　应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做什么的？”
　　宿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做过出版，后来辞职了，回老家开了家小书店，偶尔帮人修修东西。”
　　应晗的目光落在墙角工具箱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把开书店说得这么随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宿珩低头拧螺丝，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
　　应晗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恢复了两格。
　　她刚点开微信，红色头像便开始闪烁起来，下一秒，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炸开。
　　顶端的通知栏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点铺满，屏幕卡顿的一帧一帧往下拖。
　　几秒之后，白光一闪，毫无预兆。
　　“你的手机还有电吗？”应晗连忙抬头，“我的充电器忘在民宿了，昨晚就没充上。”
　　宿珩放下螺丝刀，站起身：“我进去拿。”
　　他走进屋里，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充电宝，走到门口递给她。应晗伸手接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碰到她指尖，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充电宝差点脱手。
　　“拿好。”
　　应晗接过充电宝，随手翻了个面，低头找充电口。
　　然后她愣住了。
　　充电宝的侧面上贴着一张磨砂膜，边上有些淡淡的笔印，已经有些起翘，像是用了很久。膜上面印着一幅画—海浪，礁石，一封信，被潮水推着漂向岸边。
　　她的《潮声来信》海外版的封面图。
　　应晗捏着充电宝，指尖动了动。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充电宝，落在宿珩脸上，他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下来，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那变化极短，像是海面上掠过的一道闪电，但应晗捕捉到了。
　　“宿珩。”应晗把充电宝翻过来，正面朝上，亮给他看，“海外的封面你还专门去印了？……我记得国内版不是这个图，这是台湾版的。”
　　宿珩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螺丝刀。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应晗见他没有说话，目光下移，瞳孔骤然放大，抬头望向宿珩：“你怎么知道我就是Atrosent的？”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磨砂膜上，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掀起一角，那种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清晰地映在眼底。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在里面等了你两年。”
　　宿珩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应晗的动作停了。
　　“我等你两年了，从你停更那天开始。你没再写新文，一直没写，我找不到你。”宿珩坦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落下来，“后来我查到你在这座城，我就过来了。书店是去年开的，开在你说过想去看海的那条路上。”
　　应晗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我没有跟踪你，”他像是有点紧张，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你路过这里，我想认出你。”
　　应晗捏着充电宝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垂下眼，看了半天那个磨砂膜，再抬起头时，声音有些不稳：“……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走到墙角那排书前，抽出一本翻开，指腹抚过某一段落：“你说，‘大海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所有被扔进浪里的秘密’。写这句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应晗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哑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因为我也写过一句话。”宿珩合上书，抬起头，“‘等风等潮也等你’——我的书评。你的编辑看到了，她找到我的。”
　　“……姜枚？”
　　窗外，风声渐渐大起来，远处隐隐有云层重新堆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充电宝，海浪和礁石和那封信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你特意过来，不只为了开书店吧。”她开口。
　　宿珩没有否认：“我想听你写完那个故事。”
　　应晗刚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应晗，你现在在哪？”姜枚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有人在说话，键盘声乱作一团。
　　“在岛上。”
　　“你马上回来。”姜枚的语速极快，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今天上午法务部收到一封实名举报函，说你连载期间抄袭了一个爆火作者，章节文本重合度极高，对方已经整理了调色盘和时序对比表，发到了出版商和公司主编手里。现在公司内部已经炸了。”
　　应晗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怎么可能，这摆明了就是诬陷！”
　　“我知道你没有！”姜枚的声音猛地拔高，“但公司不这么想。下午三点召开紧急应对会，你必须到场，否则他们可能直接走解约流程。”
　　应晗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几秒后才开口：“……我今晚想办法回去。”
　　“这不是想办法的问题——”
　　“我说了，今晚回去。”
　　应晗挂断电话，没给姜枚再开口的机会。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从窗外看出去，远处的天空被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雨。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好，转身朝楼上走去：“宿珩，我手机要充电，你这里有没有能用的插头？”
　　宿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上楼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开口：“你要走？”
　　“是。”应晗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今晚得赶回去。”
　　“台风才刚走——”
　　“我知道。”
　　应晗回到客房，把手机插上电，坐在床边。屏幕上信号断断续续，姜枚又发来几条消息，她没看。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宿珩那件外套的袖口，过了一会儿，她把它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宿珩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在等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折好的信纸一角。
　　“你手机没电的话，码头那边有一个小卖部可以充电，老板我认识，”他开口，“但今天台风刚停，船次很少，你最好先打电话问问他。”
　　应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谢谢你收留我三天。”
　　宿珩握信封的手微微收紧，欲言又止。片刻后，他拿起行李箱：“我送你到码头。”
　　应晗没拒绝。
　　推开门的一瞬，外面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潮湿的水汽。路面上到处都是被风折断的树枝和散落的叶，三角梅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了一地，沿着路面边缘蜿蜒到路的尽头。
　　两个人沿着路朝码头方向走，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海边吹过来，把应晗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去拢，只是低着头走。
　　走到码头时，天色已经暗了些许。
　　应晗站在码头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信号断断续续、只有一格。她抬起头，看向海面上空荡荡的航道：“今晚的船……能走吗？”
　　“老周说，如果天色再不恶化，晚上七点多有一条货船可以带你到对岸。”宿珩说，“我打电话问过了。”
　　应晗愣住了，看向他，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站着，只是目光悄然移开了：“你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台风刚过，一个人等船不安全。”
　　不知怎的，这句话让应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瞬。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碎石子：“……你跟着我，真不怕我骗你？”
　　“我不怕。”宿珩说。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了一边。他看着应晗，在风里说出那句话：“我怕的是你回去以后——出了事，不告诉我。”
　　应晗看着他，目光颤动了几分。
　　她垂下眼，声音有点哑：“……我的手机还没充满电。”
　　“充到能开机就行。”
　　“要是路上没信号——”
　　“我会等到你上船再走。”
　　应晗没再接话，她转头看向海面，天边最后一道光正在暗下去。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风又吹过来，把应晗的头发吹得散开，她低头拢了一下。就在这时，宿珩不知何时已经将信封塞进了她背包侧袋里。
　　应晗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抽出来：“……这是什么？”
　　“信。”宿珩说，“你回去再看。”
　　应晗的手伸到背包侧袋边缘，手指碰了碰信封的纸角，又收了回去。她沉默：“……你写给我的信？那你为什么不写纸上？”
　　宿珩轻轻莞尔：“你在书里说过的，这是你最喜欢的礼物。”
　　这个回答让应晗眸色微滞，她没说话，低头细看着信封的纸面。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货船缓缓从海雾里显现轮廓。风浪中，那艘船的甲板还堆着一摞捆扎的纸箱，像是个运杂货的班船。
　　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朝码头方向挥了挥手。
　　“该走了。”宿珩说。
　　应晗把背包背好，转过身面对他，风吹得她衣角翻动，她开口：“宿珩。”
　　“你信我吗？”
　　“信。”
　　应晗点点头，转身朝货船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书店在哪里——等你告诉我。”
　　宿珩站在码头上，看着她跳上货船，看着她的身影被船上的灯光笼罩。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
　　货船缓缓离岸，船身划开渐沉的暮色。宿珩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岸边的应急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应晗靠在船舷边，风很大。她没有回头，低头看着背包侧袋里那封信，夜色越来越浓，她把信封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仰起头，看向远处越来越远的海岸线，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过了很久，她轻语。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散在潮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