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期》Emberly

2、试探 她过的还好

　　宿珩的目光落在应晗手里的书上，又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把手里的T恤递过来：“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应晗没接。
　　她握着那本《潮声来信》，书页因为受了潮气，边角微微卷起，便签纸上有些字迹被水洇开，晕成一团模糊的墨迹。她低头看了两秒，把那本书放回原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谢谢。”
　　她接过T恤，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宿珩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卫生间的门关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认出那本书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衣服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书脊上脱落的胶皮。他捏了捏指尖，走到那排书前，把那本封面贴满便签的书抽出来，翻开扉页，低头看着那行褪色的字。
　　“等这本书等了两年的连载，停更那天，我写了条长评。”
　　他看了几秒，合上书，放回原处。
　　是啊，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宿珩走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他靠在料理台边，盯着窗外被雨水糊成一片的夜色，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站在那排书前，手指摸过书脊，像是摸过一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但她说她只是“写书的”。
　　宿珩把水壶从灶台上提起来，倒了两杯热水，端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应晗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T恤走出来，袖口太长，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小臂。她的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在T恤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走到沙发边，看到茶几上摆着两杯水，热气袅袅升起。
　　“坐吧。”宿珩说。
　　应晗坐下来，捧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那排书格外醒目，除了《潮声来信》，还有几本别的，码得整整齐齐。
　　宿珩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半面墙，又暗下去。
　　“台风天不好走，”宿珩开口，“等雨小一点再说。”
　　又是一阵沉默。
　　宿珩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热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那本书……你看了？”
　　“哪本？”应晗抬眼。
　　宿珩的目光朝墙角那排书偏了一下：“就你刚才翻的那本。”
　　“哦，”应晗声音淡淡的，“《潮声来信》啊，看了。”
　　宿珩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应晗没立刻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抬起头，语气随意：“还行吧，打发时间可以看看。”
　　宿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前面写得还行，”应晗又说，“后面拖拖拉拉的，节奏太慢，有些地方明显是硬凑字数。”
　　宿珩：“……”
　　应晗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尤其是中间那段，主角出海那部分，写得太磨叽了，明明三章能写完的事，拖了十章。我一个读者都觉得急。”
　　宿珩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几分：“……可能作者有自己的安排吧。”
　　“什么安排？”应晗歪了歪头，“拖着不更新，让读者干等？那可不是什么安排，那是鸽。”
　　宿珩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那圈水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本书，作者停更之前，在网上发过一条公告，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时间处理。”
　　“是吗？”应晗语气平淡，“那她挺惨的。”
　　宿珩：“……”
　　“不过，”应晗话锋一转，
　　“也说不定是借口，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找个理由搪塞读者罢了。”
　　宿珩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应晗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应晗低头喝了一口水，眼角余光瞥见他那个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外面又是一阵风灌进来，窗户响了两声。
　　宿珩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缝又拧紧了一点。他背对着应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平时看小说吗？”
　　“看啊。”
　　“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悬疑、推理，偶尔看看言情。”应晗说，“不过现在很多言情写得不行，套路太老，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尾。”
　　宿珩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觉得，《潮声来信》算套路吗？”
　　应晗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算。不过套路得还不算太俗，至少作者文笔还行，有些句子写得挺漂亮的。”
　　宿珩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比如说？”
　　“比如说，”应晗回忆了一下，“‘潮声会带来答案’那句，写得还行。”
　　宿珩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也喜欢这句？”
　　“还行吧。”应晗把水杯放下，“不过这种句子偶尔看一句两句还行，看多了就腻了。”
　　宿珩：“……”
　　应晗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你追了两年连载？”
　　宿珩顿了一下：“……嗯。”
　　“那本书不是早就完结了吗？”应晗问，“你追了两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追的？”
　　宿珩沉默了一拍：“从开更第一天。”
　　“那够久了，”应晗说，“中间停更那两年，你等得很难受吧？”
　　宿珩垂下眼，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太想提的事，声音低了几分：“……也还好。”
　　“也是，”应晗点点头，“反正后来也复更了，总比直接坑了强。”
　　宿珩没接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雨势小了一些，风声也没那么紧了。应晗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
　　“你困了？”宿珩问。
　　“有点。”
　　“客房在二楼，床单是干净的，”宿珩说，“你先去睡吧。”
　　应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宿珩。”
　　“宿珩，”应晗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品了品，“我叫应晗。”
　　宿珩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应晗挑眉。
　　“你刚才在民宿门口说的，写书的。”
　　“哦，”应晗笑了一下，“对，我忘了。你也经常看小说？”
　　“嗯。”
　　“想不到”，应晗顿了顿，面带假笑，语气透着调侃
　　“有些人啊，表面上那么高冷，背地里竟然还看小说”。
　　她说完便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对了，宿珩。”
　　“嗯？”宿珩不自然的扭头。
　　“你刚才说，你追了那本书两年，停更那天写了条长评。”应晗靠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长评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宿珩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不记得了。”
　　“是吗？”应晗抿了抿嘴，“那可惜了。”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
　　宿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她喝过的水杯，杯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他走到墙角那排书前，抽出那本封面贴满便签的书，翻开扉页，目光落在那行褪色的字上。
　　“你说，潮声会带来答案，你信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回原位。
　　窗外风雨未歇，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宿珩在沙发上坐下来，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刚搬来这座海边小城，屋里还没收拾好，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他坐在墙角那排纸箱上，用手机看完了《潮声来信》的断更前最后一章。
　　那天天色很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箱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落。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全文完”，看了很久，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然后他写了一篇长评，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两千字。
　　发出去之后，他坐在纸箱上，听着外面的潮声，一坐就是半夜。
　　他不知道作者在哪，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自己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一个结局。
　　那个结局他不算满意，但也说不上失望。就像一条路走了很远，终于走到头了，回头看看，路边的风景有好有坏，但好歹走完了。
　　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能见到这个作者，他大概会问一句：你写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他见到了。
　　她穿着他的T恤，坐在他的沙发上，喝着他的水，轻描淡写地说着那本书是套路。
　　宿珩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我写的是，”他喃喃，“‘如果你还能看到这条评论，我想告诉你，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