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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恩宠 打从乾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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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乾清宫那夜之后,皇帝待她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一样了。不再是隔着礼数的敬重,是真的往坤宁宫跑勤了。
有时是午后散朝,手里拎着半盒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进门就笑,说"路上碰见的,想着你爱吃甜的";有时是三更天批完奏折,披着件玄色斗篷就过来,靴底沾着廊下的夜露,也不吵她,只坐在床边看她半晌,再悄悄去偏殿歇下。他教她下围棋,总故意让她三子;听她弹《平沙落雁》,手指在膝头轻轻打节拍;偶尔说起朝堂上的烦心事,也只说个大概,从不往深了说。
沈戎便做足了完美的模样。他说政事,她便静静听着,从不插嘴,只在他揉眉心时递上一杯温茶,说"陛下歇会儿,身子要紧";他来下棋,她便装作棋艺生疏,偶尔赢一局,也只腼腆地笑,说"是陛下让着臣妾";他留宿,她便温顺地陪着,指尖会替他按揉发胀的太阳穴,力道轻重恰到好处。
她从不争,从不闹,从不问他今夜去了哪里、明日又要宿在哪。这份克制与妥帖,反倒让皇帝那颗连日紧绷的心渐渐软了。他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哪怕只坐半刻钟,也觉得比在别处舒心。
后宫里的人,哪里还坐得住。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周贵妃。那日沈戎正领着春杏在坤宁宫后院看新栽的芭蕉,春杏忽然脸色匆匆地跑过来,压着声音道:"娘娘,不好了,周贵妃领着人往御花园去了,说是赏花,偏巧陛下这会儿也在御花园赏牡丹,眼看着就要遇上了。"
沈戎伸手折了一片新抽的蕉叶,指尖蹭过微凉的叶面,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皇宫本就是大家的,她想去赏花,有什么打紧的。大惊小怪做什么。"
她转身回了殿,径直走到暖阁的书案前,翻开了六宫的账册。这是她这些日子最上心的事——身为中宫,统摄六宫是本分,可她要的远不止"本分"。账册里藏着整个后宫的脉络,各宫的月例用度、宫女太监的调配、甚至每年炭银布匹的分发、各处管事的人脉往来,一笔一笔都记在里头。她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划过蝇头小楷,这些细碎的账目,日后都能变成她手里的刀。
没过几日,赵淑妃也来了。
她穿一身水绿色暗纹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玉兰花簪,手里捧着个螺钿漆盒,进门便款款行礼,笑盈盈道:"江南新贡的龙井,想着娘娘素日爱静,不爱那些浓烈的,定然合口味,特意带了些给娘娘尝尝。"
沈戎笑着叫人收了,陪她坐在暖阁里说话,从《漱玉词》聊到《兰亭序》。赵淑妃谈吐清雅,引经据典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寡淡。两人说说笑笑,看着亲如姐妹。
可沈戎心里半点没松。这人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踩在舒服的分寸上。她看似无意提起陛下近日在看《东山集》,实则是在试探她对皇帝起居的知晓度;脸上笑着说"娘娘这般性子,难怪陛下喜欢",可眼底却没半分笑意。这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懂得藏锋芒,懂得用温婉做壳,一点点往皇帝身边凑。比起周贵妃的张牙舞爪,这样的人,才更要提防。
反倒李德妃,是真的没什么心眼。她隔三差五就往坤宁宫跑,有时带两盆自己种的小菊花,有时拎着半盒新做的点心。这日来,手里抱着个绣绷,上面绣了半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眼巴巴地看着沈戎:"娘娘,臣妾听宫人们说,您的针线是极好的。这蝴蝶臣妾绣了三日,总也绣不好,您教教我好不好?"
沈戎拿过绣绷给她演示齐针和套针的区别,指尖捏着银针,起落干净利落。李德妃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口一个"娘娘太厉害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六宫和睦,暗地里各有各的盘算。沈戎便在这平静水面底下,一点点铺着自己的棋。
转眼一个月过去,边关传来消息:北狄人抢了边市,扰了几座烽燧,见占不到便宜,便撤兵了。消息传来,皇帝龙颜大悦,当晚便在乾清宫偏殿设了家宴,召后宫嫔妃都来。
这是沈戎入宫后头一回正式的宫宴。她坐在皇帝左侧,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纹礼服,头上点翠凤钗垂着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皇帝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底下的人神色各异。
周贵妃坐在右首第一位,指尖把酒杯攥得指节泛白,目光在皇帝和沈戎之间来回扫,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赵淑妃依旧端端正正坐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偶尔举杯附和。只有李德妃,埋着头专心吃案上的水晶肘子,吃得两腮鼓鼓的。
酒过三巡,周贵妃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步子微微晃着,走到皇帝跟前,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陛下,臣妾敬您一杯。贺陛下边关大捷,江山永固。"
皇帝笑着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贵妃有心了。"
一杯饮尽,周贵妃身子忽然一软,像是不胜酒力,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往皇帝怀里倒去。满殿都静了一瞬。
沈戎端着手里的蜜枣茶,茶盖轻轻刮着浮沫,抬眼淡淡看着。她看见皇帝手伸得快,一把扶住了周贵妃的胳膊,可力道却客气得很,身子反倒往侧边让了半寸,方才眼底的笑意散了个干净,眉峰微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
"贵妃醉了。"他朝旁边的宫人抬了抬下巴,"扶贵妃回去歇息,仔细伺候着。"
宫人连忙上前来,半扶半架地搀着周贵妃往外走。路过沈戎面前时,周贵妃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沈戎像是没看见,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茶是温的,甜丝丝的。这深宫里的把戏,比起鹰巢里刀头舔血的日子,实在是温柔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