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凤冠》小屁橘

41、冬夜 沈戎的计划

　　沈戎的计划，盘算了三夜才定死。
　　她做皇后的那一年，把皇帝所有私密的规矩都刻在了脑子里。每月十五入夜后，他必独自到奉先殿祭拜先帝，不带近侍，不许闲杂人靠近，说是要跟先帝说几句体己话。这习惯他守了七年，连后宫多数妃嫔都不知情，还是她某次深夜送安神汤，在御书房外听见他跟内侍总管随口提了一句，便悄悄记牢了。
　　奉先殿的守卫，自入秋边军大捷后换了一批人，都是从北境调回来的老兵。明面上归禁军统领辖制，实则全是沈长风一手带出来的死士，眼里只有镇北侯的将令。这一点，是父女俩私见那日，她顺着话头旁敲侧击，从沈长风口中确认的。
　　她托王嬷嬷递了口信，约沈长风在城南旧宅碰头。
　　深夜的私宅里，沈长风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霜，身上带着边关特有的铁锈气。听完她的计划，他站在烛火旁沉默了很久，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腰间的镇北侯印，指节都泛了白。
　　"孩子，这是弑君的大罪。一旦事发，沈家满门……"他声音发沉，裹着化不开的忧虑。他守了一辈子大顺的江山，横刀立马跟北狄拼了无数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对皇室动手。
　　"我知道。"沈戎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陛下已经知道我是北狄细作。赵淑妃在背后推着，迟早要把沈家攀扯进来。到时候，您是镇北侯，我是您亲生女儿，通敌叛国的罪名扣下来，满门抄斩。湫儿是公主，也免不了被圈禁一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这一把。"
　　她抬眼看向他："成了，咱们护住沈家，护住湫儿。败了，我一人担着，绝不连累侯府半分。"
　　沈长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爹帮你。"
　　这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唤出这个"爹"字。沈戎鼻尖一酸，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热意硬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十天，她把每个细节都磨了一遍。
　　奉先殿的布局，她画了三张图——正殿的梁柱位置、先帝牌位的高度、后殿屏风的宽度、殿后那道暗门的方向。换防的时辰，她从赵淑妃给的巡逻路线里抠出来，又让沈长风的人交叉验证了三遍。匕首是鹰巢的旧物，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她用羊脂试过，刀刃划过去，羊脂表面瞬间发黑。
　　铠甲是沈长风弄来的，比着她的身形改小，玄色面罩遮了大半张脸。混在换防的队伍里，只要低着头，没人会多看一个普通兵卒。
　　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五。
　　那夜风雪极大，鹅毛大的雪片砸在宫瓦上，簌簌作响。宫墙根的积雪没了脚踝，巡逻的禁军踩着积雪，脚步声闷得很。
　　沈戎穿着那身改小的禁军铠甲，玄色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混在换防的队伍里，一步步往奉先殿挪。风卷着雪沫子刮在眼尾，凉得刺骨。她指尖始终摩挲着腰间匕首的柄。
　　奉先殿就在眼前了。殿门紧闭，里头透出昏黄的烛火，在雪夜里晃出一圈光晕。殿门口两个守卫站得笔直，身上落了一层雪。
　　子时整，换防的梆子声远远敲了三下。
　　跟着沈戎的几名老兵，都是沈长风挑出来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守卫刚要张口喝问，刀刃已经抹过了咽喉，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便软软倒在了雪地里。鲜血渗出来，很快就被新雪盖住，半点痕迹都不留。
　　动作干净利落，是边军阵前杀人的法子。
　　沈戎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奉先殿的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晰。
　　皇帝萧绰正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面对着先帝的牌位。听见动静，他缓缓回过头。烛火跳了一下，暖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炸开的震惊。他的目光先扫过她身上不合身的禁军铠甲，最后死死钉在她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他看了整整一年。温柔过，冷厉过，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冷下来像结了层冰。他绝不会认错。
　　"沈戎？"他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忘了去喊殿外的护卫。
　　沈戎抬手摘了面罩，随手扔在一旁。雪沫子沾在她的发梢上，很快就化了，衬得那张脸苍白又锋利。
　　"陛下，别来无恙。"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震怒，胸口剧烈起伏——他留她性命，把她打入冷宫幽禁，她竟敢闯到奉先殿来？可怒意涌到顶点，又慢慢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揉着痛的复杂。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沾着雪的铠甲，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寒意。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她在暖阁里给他煮茶，指尖冻得通红，还笑着说不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冷宫吗？你怎么……"他朝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来杀你。"
　　沈戎打断他的话。这三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得像巨石砸在殿里。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皇帝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烛火边上，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可没有。她眼底只有一片冷得像殿外风雪的杀意。
　　"你真是来杀朕的？"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盖过去。
　　沈戎没有回答。她手腕一翻，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刀刃狭而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映着她的眼睛，也映着皇帝骤然苍白的脸。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卷着殿角的铜铃，叮铃叮铃地晃，像催命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