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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杏之死 腊月底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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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底的风还跟刀子似的,刮得坤宁宫的窗纸嗡嗡响,檐角的残雪冻成冰棱,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沈戎怀到两个多月,孕吐反倒越来越凶,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要趴在净桶边吐,直吐得胃里发酸,眼眶通红,连胆汁都要呕出来。皇帝急得团团转,太医院的安胎药换了三四个方子,人参、阿胶流水似的送进来,都不管用。她每日里恹恹的,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霜,连说话都费力气。
可身子再虚,脑子没糊涂。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那张北境布防图还安安静静躺着,可这一趟就是小半个月。周贵妃宫里的人反倒盯得更紧了,春杏连去御花园摘花都有两个嬷嬷跟着,只能借着初一十五上香的由头,才勉强寻个空档。再拖下去,等北狄那边等不及贸然动兵,这半年的潜伏就全白费了。
上一次跟皇帝提起要去西山寺上香,好不容易的机会,却因为镇北侯突然回京没去成。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借着安胎的由头,再提去西山寺上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她安排在外头望风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掀帘子进来,脸都白了:"娘娘!不好了!春杏姐姐……春杏姐姐被禁军抓了!"
"哐当"一声脆响,沈戎手里的药碗直直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好几片,棕黑色的药汁溅了一裙摆,苦味儿瞬间漫开来。
她没听见,僵坐着,半天没动。
"在哪儿抓的?"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听不出来。
"就……就西山佛堂后头的老银杏树下。"小太监喘着气,"说是……说是周贵妃宫里的人跟了好几日了,逮着她往树洞里塞东西,喊了禁军过来,当场拿的人。现在已经押去慎刑司了。"
周贵妃。沈戎闭了闭眼。自打沈长风回京走后,周贵妃没逮着她的破绽,便把主意打在了底下人身上。春杏是她从侯府带来的贴身人,拿住了春杏,就等于拿住了她的七寸。
更要命的是,春杏知道的太多了。侯府的替换,观音像下的情报点,夜探御书房的事,甚至禄喜那条线……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大罪。春杏要是扛不住,招了,别说她这个皇后,连埋在京里的整条暗线,都得被拔得干干净净。
殿里静得吓人,只有窗纸被风吹得呼呼响。沈戎坐在榻上,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鹰巢的规矩刻在骨头里,第一时间浮上来。同伙落网,即刻灭口,绝不能留活口。这是铁律,是无数次血的教训堆出来的规矩。
可……那是春杏啊。
是从她入侯府起,就跟在她身边的春杏。是替她望风、替她传信、替她打掩护的春杏。是那次她夜探御书房回来,冻得手脚冰凉,春杏攥着她的手给她哈气,手都冻红了还笑着说"娘娘没事就好"的春杏。
四年了,从侯府到深宫,这姑娘话不多,却事事都办得稳妥,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沈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救,也救不了。慎刑司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更何况周贵妃盯着,太后那边也必定闻着味儿了,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这位皇后的反应。她要是敢去捞人,就是不打自招。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春杏死。死了,就一了百了,所有的罪名,所有的秘密,都跟着她一起埋进黄土。
她咬着后槽牙,牙床微微发颤。可这是最好的选择,对她,对春杏,都是。慎刑司的酷刑,能把人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春杏扛不住的。与其受尽折磨再招供,倒不如痛痛快快走个体面。
"小栓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角落里立刻闪出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是她前阵子从浣衣局捞上来的。那时候他失手打碎了周贵妃宫里送洗的一支玉壶,按例要杖毙,偏巧沈戎路过,见他年纪小、看着实诚,便随口说了句"不过个物件,犯不着",救了他一命。后来便调到坤宁宫当差,人最木讷,也最嘴严,知恩图报。
"奴才在。"
"去我梳妆台最深处的暗格里,有个蜡丸,想办法,送到慎刑司春杏手里,就说……娘娘赏她的。"
小栓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哪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娘娘……这……"他嘴唇抖着,"春杏姐姐她……"
"她知道该怎么做。"沈戎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去罢。办干净点,别让人看见。"
小栓子站在那儿,僵了好一会儿,最终狠狠咬了咬牙,"噗通"磕了个头,转身飞快地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沈戎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刚掐过的地方,留着几道深深的红印,微微发疼。
她杀过很多人,敌人,陌生人,挡路的人。可这是第一次,杀自己人,杀那个跟了她四年、事事以她为先的姑娘。
那一夜,沈戎没合眼。她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敲到天蒙蒙亮。窗纸刚泛出点鱼肚白,外头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栓子站在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哭腔:"娘娘……信儿过来了,春杏姐姐……她走了,说是……说是服毒自尽的,身上没搜出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春杏姐姐……她让奴才带句话给娘娘。她说……她说'娘娘放心,春杏什么都没说'。还有……还有这个。"
小栓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进来。是一块半旧的绢帕,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杏花,针脚有些歪,是春杏自己绣的。帕子里包着几根沈戎掉在枕上的长发,用红线细细扎着。
沈戎接过那方帕子,指尖触到上面还带着的一点温度,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春杏刚到侯府时,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给她梳头时手都在抖,却认认真真把每一根头发都梳顺。后来熟了,春杏便总把她掉的头发收起来,说"小姐的头发金贵,不能随便扔"。
原来这姑娘,到死都记着。
沈戎将那方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走到窗边,窗外的太阳正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她就那样站着,面朝窗外,背对着殿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知道了。去内务府支二十两银子,悄悄送到她家里去。就说……是宫里体恤老臣仆。"
"是。"小栓子退下去了。
沈戎依旧站着,手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冰凉。那方绣着杏花的绢帕,被她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春杏的死,是提醒也是代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任务活着的金鹰。她的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没有躲。